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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叢林篇

叢林,是人類一直無法真正征服的領土。熱帶雨林的多變,不知道吞噬了多少無知的生物。也是人類一直拒而遠之的陰溼地獄。直到十九世紀,地球人口急速的膨脹,原本的土地漸漸擠不下以幾何倍數成長的人類。

於是,人類開始往地球的每個角落,伸出破壞的觸角,無法征服的叢林,一把火燒上幾天幾夜,搖身一變
,就成了適合栽種香蕉的樂土。

火,使叢林急速消失,但就算人類號稱自己戰勝了叢林,卻從來不敢輕忽,叢林裡永遠存在的,那神祕的奪命危機。

而弟弟勇敢的深入叢林中,對於他來說,生命本來就是用來燃燒的蠟燭。如果踏進了叢林裡,會讓他的生命之燭,亮起不同色彩的光芒,他又何懼之有?於是他自告奮勇的加入這個團隊,也是因為,原本隊伍裡中負責扛重型器材的一個小弟,臨時生了場重病。

還有這趟旅行在歷代非洲探險中,算是安全的,有熟門熟路的嚮導帶領,還有充足的準備,例如醫療和儀器。

不過,旅行之所以刺激,吸引探險家前仆後繼的投身其中,就是因為旅行裡,總是隱藏了某些危機,某些未知。這些危機,有時候只會讓人莞爾,或讓人難以忘懷,但仍有些危機,卻是致命的。

因為,這裡是叢林。一個人類從來不敢正面挑戰的,神祕國度。

跨過了叢叢的樹林,此刻,探險隊一行人已經走入了雨林的深處。他們此行的目的,主要是尋找幾種特殊的植物,屬於蔓藤類,但又不同於一般所見的蔓藤。

據說,這是一種生長極為旺盛,可以一天之內長出 1 ~ 2公尺的超級蔓藤。而探險隊的主要目的,就是帶回這種植物進行研究,不僅是為了了解是什麼激素,或是什麼特殊生長結構,能讓植物生長這麼快速?最重要的,是希望能夠利用這植物,找到生物學上「快速生長」的謎題,進而利用在醫學、科學,甚至工業上,大量製造人類所需的生化物質。

舉例來說,如果在植物基因中,嵌入人類所需要的藥品,然後再讓植物大量而快速的繁殖。如此一來,每株植物都等於是人類的一座工廠,可以便宜又大量的製造出藥品。

而提出這個「植物快速生長」理論的,就是探險隊的副隊長,方博士。

探險隊一行總共有 15 人,包括深入叢林多次的領隊,傑克。
副隊長,方博士。
嚮導,利歐亞。
和加上弟弟總共 15 人的雜物軍團。
此時,他們正浩浩蕩蕩的走在叢林中。
而叢林彷彿睜著一雙碧綠的眼睛,悄悄的凝視著這群闖入者的背影。

※                                  ※                                 ※

叢林篇之 2

「大概再三個小時,我們就可以到達土著的村落了。」嚮導利歐亞大聲的宣佈著。

「等一下到了土著的村落,先把東西卸下來,我們會休息一會。」

「為什麼要到土著的村落呢?」弟弟偷偷問身旁的一個人。

「因為要探詢關於超級蔓藤的位置,這裡只有土著知道。」

回答弟弟的人,也是黃種人,大概 25 歲左右。他的名字,就叫萊恩。弟弟之所以會和萊恩熟絡。是因為弟弟發現,萊恩竟然也會講中文。

而發現的原因,更是有趣,萊恩不小心被蚊子叮了一口,雨林的蚊子咬一口便痛入骨髓,於是萊恩很大聲的罵了一句:「操你媽的。」

就是這一句「操你媽的」,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原本應該是沒有人聽的懂得中國髒話,卻讓弟弟激動的跑到萊恩面前,叫到「你是中國人?你會說中國話
?剛才是操你媽的嗎?」

「啊!是啊!是啊!小子!」萊恩也高興的大叫,兩人抱住彼此,歡欣的跳著。

他鄉遇故知,兩人瞬時就成為這趟旅程,最好的朋友。
事實也證明,中國人真是多到數不勝數,遍佈全世界啊。

現在應該是下午三點左右,可是雨林裡,卻如黑夜一片。

頭頂上方的樹叢濃密到遮住所有的陽光,探險隊打開照明燈,一步一趨的漫步在雨林裡。那是一種非常奇異的感受,包圍每個人的,都是黑暗和潮溼。唯一能做的,只能像是追逐光的飛蛾般,跟著前方的燈,緩緩的邁進,那是一種沒有生命,沒有未來與過去的步伐。他們只是追逐著光,然後前進,再追逐著光,再前進 ……再不斷追逐著光,再不斷的前進 ……

原來飛蛾撲火,就是這麼回事啊 … 當深陷完全的黑暗中之時,是誰都會選擇,往光的地方去 … 無論光的那頭有什麼?我們還是會選擇往光的地方去。永恆黑暗,永遠比不上瞬間的光明。

突然,嚮導和領隊不知道說了什麼,然後轉身和方博士討論著,他們低頭私語,所以弟弟聽不清楚。倒是周圍的雜物軍團,似乎也發現了什麼事,正嘰嘰喳喳的討論起來。

「到底怎麼了?」弟弟問萊恩。

萊恩皺著眉頭:「不對勁,沒有聲音,也沒有光。」

「沒有光?沒有聲音?」

「雨林是很吵的,動物的聲音和植物的聲音,還有大地的聲音。可是現在竟然一點聲音都沒有?還有他們說,這條路本來是看得到太陽的 … 現在竟然完全被樹給遮住了。」

突然聽到方博士大叫起來,這是弟弟聽得懂的英文:「難道就是這裡了?難道就是這裡了?是快速生長的植物遮住了太陽啊!」

弟弟和萊恩對看了一眼,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叢林的危機感,湧上每個人的心頭。

突然領隊叫到:「加快腳步,我們快點到土著村莊一探究竟!」

「yes!」每個人巴不得離開這個地方,同聲答應。

探險隊越走越快,一群人拉出一條長線,在深不可測的雨林裡,不斷的前進。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弟弟不禁開始懷疑,兩個小時的路程怎麼這麼久?他發現每個人臉上都露出惶恐和慌張,似乎全都感覺到了。

村莊呢?應該到了不是嗎?是不是迷路了?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嚮導的表情越來越嚴肅,原本不用指南針的他,此刻卻頻頻觀看指南針,似乎對方向產生了很大的疑惑。

「Stop!」領隊舉起手,對大家喊到:「先在這裡紮營,明天再趕路。」

弟弟看著領隊,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領隊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在發抖 …

※                                    ※                                      ※
叢林篇之 3

深夜,弟弟睡不著,這是深入雨林的第 30 天了,可是從來沒有像此刻般安靜。夜晚的雨林,其實是很熱鬧的。夜行動物潛伏的聲音,植物蠕動的聲音,還有滿天閃閃的星光,和偶而飄來,像風一樣的細雨。

可是,現在的雨林,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腳底下土壤的呼吸,彷彿有什麼可怕的東西正在醞釀,把所有的生物都被吞噬了。

他好害怕,弟弟按住心臟,卻阻止不了它不安定的鼓動。恐懼,讓他的心臟更加的不舒服。

「欸,還好吧。」黑暗的那頭,萊恩遞上一杯熱湯。

「謝謝。」弟弟笑著接受了

「熱湯要存著慢慢喝 … 」萊恩搖搖保溫瓶,皺著眉頭:「這次好像很嚴重,我從來沒看過嚮導和領隊這麼緊張。」

「嗯。」弟弟啜著熱湯:「應該不會有事吧?」

「希望,畢竟他們是在叢林裡長大的,至少能帶我們出去 … 」

黑暗中,弟弟好像看到了萊恩嘴角的苦笑。

「睡吧。明天可能還要趕一天的路。」

「嗯 … 」

萊恩的熱湯緩和了心臟的異動,和他恐懼的心,弟弟很快的進入夢鄉。

探險隊,又走了兩天的路,終於停了下來。然後在方博士的指導下,開始架設儀器,偵測附近的環境,並且利用工具,挖下這裡的土壤以及植物,帶回去採樣。

每個人都安靜而快速的工作著,因為大家都想早點回去,工作時不再聽到快樂的歌聲,不再聽到有人談論酒吧裡哪個妞最辣,哪種酒一泡就醉。雨林還是很安靜,越安靜,大家就越害怕。

只有方博士,完全不被恐懼支配,一樣活力十足,甚至可以說是歡欣鼓舞。他的心中,也許認定,這裡就是「植物快速生長」的區域吧。

弟弟卻非常不安,如果這裡的植物可以快速生長,那動物呢?為什麼全部都消失了?這幾天,沒見到半隻猴子,野獸,所有可以被稱為動物的生物,一隻都沒看到。

雨林,吞噬了所有動物,接下來,是不是也要吞噬我們了?

※                                  ※                                ※

叢林之 4

雨林生活的第 40 天。方博士的研究仍在進行。

可是弟弟他們卻看見了,領隊嚮導與博士吵了起來。因為使用的是英文,弟弟低著頭不敢看,耳朵卻努力的偷聽著。

「博士!我們該回去了!這裡很危險!很危險!」

「你在說什麼?這裡沒有半隻野獸!都是植物,哪來的危險?」

「你不懂!我在叢林長大,從來沒遇過這種情形 … 」

「什麼情形?沒有聲音?這算什麼危險?」

「叢林很可怕的!」

「哼。」兩人談不攏,哼了一聲,賭氣不再講話。

就在此時,不懂英文的嚮導說了一句話,領隊連忙回應:「什麼?你說什麼 … ?」

弟弟聽到這句話,身體忍不住顫動了一下,剛剛嚮導說了什麼?而且他發現所有工作的人都同時顫了一下


領隊一句一句翻譯給方博士聽:「以前他有聽過族裡的長輩說,叢林之所以會安靜 … 」「是因為移動。」
博士忙問到:「移動?什麼移動?地震嗎?」

「不是,是巨大的移動,不是震動。」

「巨大的移動,就是雨林,雨林,移動了。」移動?雨林移動?

突然,弟弟站了起來,失聲叫到:「遷移?你是說什麼生物正在遷徙嗎?」

就在此時,安靜的雨林突然發出了聲音,隱隱約約,像是潮水湧過來的聲音,在遙遠的遠方。

「只是遷徙?」方博士皺著眉頭:「這有什麼好怕的?」

嚮導露出恐懼的神色,不斷說著大家聽不懂的語言。領隊聽著聽著,臉色也變了。

「什麼東西?快來了 … ?」

那潮水般的聲音響著,不斷的從遠方傳來,每個人都沒說話,驚悚的傾聽這聲音。

領隊突然大喊:「快逃!快逃!別再待了!」

每個人呆了一秒,馬上四散衝入帳篷裡,搶拿自己的物品。只剩下方博士一個人,他憤怒的抓住領隊:「
你在說什麼!快叫他們回工作崗位!」

領隊瘋狂的笑了起來:「別騙自己了!找不到村莊 … 不是迷路,不是迷路 … 」
「是村莊消失了啊!」

每個人,包括弟弟,都有一種打從脊椎冷上來的戰慄。是什麼東西,讓整個村莊消失?還消失的這麼徹底


萊恩一手抄起他的行李,喊到「光!快!別再呆了!」

所有人完全不顧方博士的吶喊與憤怒,在十分鐘內,收拾完自己的物品,包括營帳食物水。只剩下方博士一個人心不甘情不願的收拾,大家看不過去,七手八腳,把他的東西一股腦塞進袋子裡。

混亂中,方博士不斷叫嚷著:「小心,那是我的心血 … 」
「拜託 … 那很貴 … 」
「欸!不要碰!不要碰!」

所有的人,終於在 20 分鐘內,集合起來。

「GO!」領隊用力一喊。

探險隊,倉皇的撤退之旅,就要開始。他們或許沒有意識到,這次的逃難,將會成為所有人永遠的惡夢。

※                               ※                                   ※

哥哥日記

弟弟已經三個月沒有來信了,不只是爸爸、媽媽、小紅,和所有的朋友。都好擔心。其實雖然我跟大家保證,弟弟現在安然無恙。但我也沒有一點把握。

隱約感受的到,弟弟現在好像很慌張,很慌張 … 似乎正要逃離什麼未知的事物。

關於那個「我要活下去的」感覺 … 還有一部份我沒說,弟弟他除了熊熊的鬥志,似乎,還有一種必死的決心。那是一種我從來沒體會過的戰慄。和從來沒體會過的生死交關。

我的天啊,弟弟,你到底遇見了什麼?會讓玩世不恭的你,這麼惶恐,這麼恐懼?

今晚,好難受。
如果可以,我多希望能飛到你的身邊,以前無論多少危機,我們不是都一起渡過的嗎?可是現在我卻連你在哪裡都不知道 … 我只能把關心你的心情,不斷的反覆複製,儘可能傳送到遠方,希望你能收到。

你知道嗎?哥哥要訂婚了喔。所以,你一定要活下去!知道嗎?
弟弟。哥哥的這杯喜酒,你一定要喝到啊。
我會等你,直到你有消息。

又過了一天日記。

日記又過了一天。

哥哥筆

2000
叢林篇之 5

探險隊一行人,有如逃命般不斷的往回程奔馳著。可是潮水般的響聲,依舊緊緊追著他們,從沒停止過,徘徊在他們的周圍。而且,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夜,這是他們進入叢林的第 58 天。

他們不知道前進了多少里路,夜裡除了排班的守夜的人,都因為疲憊的呼呼大睡。今天,剛好輪到弟弟守班,萊恩則是睡不著,帶著熱湯,陪在他身邊。渡過漫漫長夜。

「萊恩,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旅行嗎?」弟弟看著深邃的遠方。

「為什麼?」

「因為我要死了,我只剩下兩年的壽命。」

「啊?」萊恩看著弟弟:「你看起來很健康啊 … 」

弟弟用手指比了比自己的心臟:「心臟,快撐不下去了。」

萊恩惋惜的看著弟弟,輕輕嘆了口氣:「光,那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參加這次探險嗎?」

「不知道 … 」

「這是一種渴望。」

「渴望?」

「沒錯,一種呼喚,我是那種從小就很乖的小孩,唸書前十名,考試前十名,運動前十名,連參加書法每數比賽都只是前十名 … 」

「沒拿過第一?」弟弟問。

「一次都沒有,我一直都保持在第十名,做什麼都是!可是就沒拿過第一,或者第二,也沒有掉出十名外過。」

萊恩淡淡嘆了口氣:「有一天長大了,突然覺得厭煩起來,那是一種好落寞的感覺,我的一生,難道就要這樣,沒有享受過半點光榮,沒有受到任何挫折,平平淡淡的渡過嗎?」

「如果真有神存在,祂眷顧勝利者,祂考驗失敗者,但是祂對我更殘忍,因為祂 … 徹底遺忘了我。」

「不騙你,我是真的這麼想的。」
「所以,有一天我突然收拾所有的行李,開始赤手空拳走遍世界。」
「走出了舊有 … 我才發現,這世界其實很奇妙的。」
「我到過美國,還勇敢的提建言給總統,可惜他沒採納我的意見。」
「我住過奇怪的屋子,每天都有奇怪聲響,勉強算是棟鬼屋吧。」
「還有我參加了非洲探險,遇見了你。」

弟弟笑了笑:「我從來沒想過,人如果一直平凡會是怎麼樣子?」

「當然,因為你不是這樣的人啊,你有種發光的特質,就算把你放在角落,你也會照亮那個角落。」萊恩笑著說。

「謝謝。」弟弟又笑了。

不知道怎麼了,只要一靠近這個名叫萊恩的小子,他的心臟就特別安靜舒服。

「為什麼你會想在死前環遊世界呢?」萊恩轉換話題:「你在找尋什麼嗎?」

「找尋什麼?」弟弟雙眼有點迷濛:「我離開故鄉,是為了什麼呢?」
「本來是為了好好享受自己僅存的生命,但是 … 好像不是。」

弟弟慢慢說著,正在捕捉內心裡,因這段旅行而慢慢改變累積的感覺。

萊恩笑了笑:「光,那你想聽聽我的旅行心得嗎?」

弟弟輕輕的「嗯。」

「走過各個地方以後,聞到了不同的土地氣味,看到了許多人,也遇到了許多事情,我開始有點懂了,我旅行的意義。」

「旅行的意義?」弟弟彷彿感受到了萊恩此刻的心情,喃喃念著。

「我旅行,」萊恩仰起頭,深深吸了口氣:「是為了找到自己。」

「那個在大都會隨波逐流的自己,那個遇到危險時驚慌失措的自己,還有那個品嚐美食雀躍不已的自己,在陌生土地偷偷哭泣的自己 … 」

「走完這一遭,我知道我不再是原來那個畏畏縮縮,老拿第十名的萊恩了,我是完整的自己,就算我今天停下了腳步,我也完整的存在過。」

「而你,」萊恩比著弟弟:「我感覺得到,你跟我不一樣。」

「我?」弟弟雙眼看著天空:「這趟旅行的意義?」

「你在找尋什麼?」萊恩說到。

「我在找尋什麼?」弟弟喃喃重複。

「誰知道?也許是廝守一生的良伴,也許是永遠難忘的回憶,也許 … 」
「你正在找到生命的答案,一個生命的出路。」

生命的出路?他看著萊恩,露出不解的眼神。他講的話,好像在哪裡聽過,是不是歐洲?是不是美國?好像某個女人也曾經講過,關於生命的出路 …  

生命的出路嗎?

他跟哥哥重疊的生命裡,一直有種渴望,在他心底,旅行,是讓他找到生命的價值,體會生命的意義,了解到無窮無盡的宇宙裡,自己存在並非絕對,他的降生是上天註定,出生,就是一種偉大的祝福。

所有的病痛,困苦,悲傷,都只是歷程,流過身畔,然後記錄在他的歲月中。越豐富的栽種,就能結成越甜美的果實。

弟弟彷彿感受到,一直存在自己身體裡的影子,在萊恩的話中,被抽離開了。

那份陰影,消失了。此刻的他,好舒服。突然,弟弟不恨了。
不恨那個如影隨形的心臟絞痛,不恨上天為什麼要在二十歲奪走自己正好的生命,不恨讓他一個在異鄉品嚐孤單的滋味。他只想在此刻好好的品嚐,每滴生命賜與的甘露。

他笑了,萊恩也跟著笑了。
突然間,他好想念哥哥,好想念爸爸媽媽,也好想念默默 …
就在此刻,跟他們說說話,聽聽他們的聲音,看看他們溫柔的臉龐 … 他用心感謝生命裡每個朋友,每個曾經對他微笑,每個曾經與他擦間而過的人們。

「離開非洲叢林以後,」弟弟堅定的說:「我要回家。」

「恭喜你。」萊恩笑著說:「你的旅行終於到了終點。」

「那你呢?」弟弟問到。

「我會繼續旅行,因為我的旅程還沒有結束。」萊恩說到。

弟弟伸出手:「我會祝福你。」

萊恩也伸出手,用力的跟弟弟握在一起:「我也祝福你。」

兩個人,兩隻緊握的手掌,相視一笑。

「嗯?」萊恩突然停止了說話

「光,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沒有 … 」弟弟警覺的起身:「怎麼會?一點聲音都沒有 …?」

「那像潮水的聲音 … 停了?」

死寂的寧靜,轉換成一種不安感覺,讓他們呼吸困難,聲音?為什麼停了?

好安靜 ~~ 太安靜了

「快起床!他們來了!來了!」突然萊恩跳了起來,對著帳篷大吼。

垮 ~~ 周圍的樹木批哩趴拉垮下,大量白色的小蟲暴湧出來,永無停止的白色浪潮,往他們帳篷瘋狂襲來。

一瞬間,他們已經深陷白色蟲海裡了。
白色的蟲 ……… 白色的蟲 ………
好多 … 啊 … 啊 … 啊 ~~~~~~~~~
救命 ~~~~~~~~~~
救命啊 …………………………………………
叢林之 6

「這是,白蟻?」

受驚的十五個人,終於恢復了冷靜。看著在自己周圍,有如驚濤駭浪般的白色蟲海。

「白蟻不會咬人,大家別害怕。」

「剛剛嚇死我了,原來只是白蟻 … 」

「呼 … 呼 … 」驚魂未定,大家正沈浸在死裡逃生的愉悅裡。

「沒事了!沒事了!被嚇死了 … 」

突然聽到領隊冷冷的說:「誰說白蟻不會致命的?」

「啊?」

萊恩也跟著說:「沒錯,現在我們的危機還沒解除。如果一直待在白蟻海中,喪命是遲早的事情 … 」

領隊對萊恩點點頭,又繼續說到:「現在我們都還很清醒,可以把爬到身上的白蟻全部撥掉,但是如果我們睡著了呢?白蟻會順著我們躺下的身體,爬進我們的耳朵、鼻子、嘴巴 … 」

「你能想像我們肺被白蟻塞滿,胃被白蟻漲破,腦袋裡幾百隻白蟻爬動的感覺嗎?」

聽完領隊的話,沒人接話,大家都只是盯著地上不斷爬動,沙沙作響的白蟻群海。露出厭惡、噁心、恐懼的表情。

「你是說,那個村莊所有的人,就是這樣喪命的嗎?」光問到。

「我猜是的。」領隊點點頭:「不然白蟻又不吃人。」

突然有人吼到:「那!怎麼辦!我們不可能不睡覺啊!!」
「怎麼辦!」「我們不是死定了!」
「我不要這樣的死法!比淹死還恐怖!!」

弟弟看著不斷湧到他身體上的白蟻,突然胃袋一陣翻騰,淹死還好,至少會喪失意識,如果被幾白隻蟲爬進身體裡。在還有意識的時候,帶著幾百陣痛癢和蠕動,活活被悶死 … 好可怕 …… 弟弟打從心裡,一陣毛骨悚然。

大聲宣佈到
「目前我們有幾個方法,第一個,我們待在原地,撐過這個白蟻的遷徙。」「可是這是不可行的。因為如果我們撐得過,為什麼村莊沒撐過?他們還是被毀滅了,表示這白蟻的遷徙,至少要一個月,甚至更久 … 」

大家鼓譟起來。

「我們不可能不睡覺啊!怎麼辦!一個月欸?!」

「對!」領隊又繼續說:「所以我們必須去求救。」

「通訊器材已經全都被白蟻給咬壞了 …… 」
「去求救?要多久呢?」

「以我和嚮導的腳程,多則 20 天,少則 10 天,就會有回音。」

「二十天 … 」大家面面相覷,這二十天我們撐得過去嗎?

「領隊,還有一個問題。」負責食物的隊員舉手:「我們幾乎所有的食物都被白蟻給破壞光了 … 」

「把僅存的食物給求救隊吧,我們待在原地,盡量避免體力的流失。」萊恩說到。

「謝謝。」領隊對萊恩頷首:「我一定不會辜負大家的期望的!」

突然有人抓住領隊的衣服:「你們一定要回來!有沒有聽到!」
「不准逃!」
「不可以拋下我們!」

這個舉動,提醒了所有人心中的擔憂,如果領隊他們不回來怎麼辦?如果他們逃走怎麼辦?

「我以我祖國薩蘭佳之名發誓,」領隊堅定的說:「無論如何,我一定會在 20 天內回來。」
「##$%↑#$」嚮導以大家聽不懂的語言,也跟著詛誓。

聽到他們的誓言,大家才緩緩安靜下來,可是,立誓又怎麼樣?畢竟,所有留下的人都只是待宰的羔羊啊。只有等待,也只能等待。無論等待的那頭,是拯救?還是死亡?

領隊,嚮導,加上一個腳程不慢的隊員,三個人上路了。他們幾乎帶走了所有的食物,也帶著所有隊員龐大的希望,堅毅的出發了。留下的人,以萊恩為首,開始整理僅剩的物品,器材和所有可利用的東西。當務之急,是隔離白蟻。

他們用工具挖了一個很大的壕溝,把自己圈了起來。當作護城河。只等著雨林最有名的名產,雨。淋下來之後,灌滿整個護城河,應該多少可以阻絕白蟻的入侵。另外他們更在護城河內圍,燒上一圈火
,作為第二層防護。

第二個問題,就是食物。在幾個較有經驗的叢林老手帶領下,他們分批去尋找叢林裡可食用的植物,雖然幾乎都被白蟻破壞殆盡了。但是他們仍帶回少許,可以充飢的食物。

一天的食物份量,他們要撐上 20 天。也許是 20 天,也許更久。也許永遠。

※                                      ※                                   ※

哥哥日記之 4 - page 1

今天去醫院看正在實習的小紅,看到她穿著全身雪白的醫師服,臉上滿是緊張又興奮的微笑。

「今天第一次上手術台喔。」她的雙頰因為緊張而泛紅

我拍了拍她的頭,對她說了聲加油。她很可愛的笑了笑,就去準備了。趁著這個機會,我把醫院從一樓走到六樓走了一遍。七樓以上禁止進入。

我對醫院的印象,向來不好。充滿了痛苦,吶喊,和無盡痛苦的地方。痛苦走進醫院,沒有痛苦才能離去。所有的痛苦都停留在這裡。痛苦,變成醫院的註冊商標。

再過幾年,我也會被人用擔架推進來,心臟爆開,壞死,也會是這裡吧。如果是這樣,我一定不要讓小紅看見。她一定會難受得想哭,而看見她難受的我,一定也無法承受。

每一樓都是陣陣灼熱無望的痛苦喘息。正當我嘆了口氣,決心要離去。突然,我發現了不同的東西,這裡不是死的邊緣,而是生的交界。

是的,我停在「產房」的外面。旁邊是育嬰房,我緩緩走到玻璃旁邊,看著幾個正瞇著眼睛,正安詳睡著的嬰兒。

也許是季節的關係吧,春天,是適合誕生的季節。育嬰房裡有好多的嬰兒。有的睡著,有的哭著,有的舞動雙手不知道在抓什麼,有的張著好奇的雙眼看著世界 …

我用手扶在玻璃窗上,呆呆的看了好久。好可愛喔。那小小的手指頭,那純真無暇的眼睛,和那嘴角黏黏的唾液。好可愛!好可愛!

我彷彿正在欣賞,人間最美好的事物。直到我回過了神,才發現旁邊不知何時,站著一個男人。他定定的看著,育嬰房裡其中一個嬰兒。
奇怪的是,那嬰兒也望著他。也許,他們是父子吧,我想。
哥哥日記之 4 - page 2

男人看著看著,突然張嘴說話了。而且是對著那個嬰兒。

「你好,從現在開始,我是你老爸了。」

「我想我要先聲明,因為我不是一個很有錢的老爸,所以當你長大,可能無法讓你過著像王子的生活。」

「有時候老爸的脾氣會不好,因為工作上有很多困難,現實生活不是只有快樂和無憂無慮,還有很多挫折
,這等你長大一點就會懂。」

「我想你應該慶幸,我和你老媽的感情很好,偶而吵吵架,但是我們都是愛對方的。」

「你知道嗎?我從你還在媽媽肚子裡的時候,就開始注意你了,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 … 」

「我看著你慢慢長大,把耳朵貼在媽媽的肚子裡,傾聽你的聲音,也跟你一起分享媽媽的心音。」

「然後,在第十個月的時候,你出生了。」

「我安靜的在產房外,聽著裡面你媽發出殺豬的聲音,我從來沒聽過你媽發出這樣的叫聲,不過我也從來不知道她抱著你,對我笑的時候,披頭散髮的她是這樣美麗 … 」

「第一次抱你,你比現在還要小一倍,紅通通的像隻小猴子,臉上的皺紋多的跟你爺爺一樣,不過我一眼就認出來了,你的鼻子像媽媽,你的嘴巴像我,還有你瞇著眼睛的模樣,壓根就是你奶奶的翻版。」

「抱著你,第一次覺得地球是為我轉動,很多事情我從來沒注意到,現在卻都發現了。」

「原來深夜的星星這麼美,原來你媽也算是美女,原來抱著自己小孩的感覺,這麼幸福。」

「而你,在我懷中,好輕好輕。」

「我怕一用力,你就破掉了。」

「正當我陶醉的時候,你就很不識相的哭了,我只好把你還給媽媽。」

「將來有一天,你會長大、會開始學說話、開始學走路、開始跟弟弟搶玩具、開始穿制服上學、開始上國中理個平頭、開始對女孩有興趣,然後有一天你會找到深愛的女人,跟她結婚,生個小孩,也許就像我現在一樣,對著自己的小嬰兒,朗朗演講。」

「這些都是很棒的事情,等你慢慢長大,一一來學習,一一來體會。」

「世界和生命,都是很奇妙的。」

「當你呱呱大哭那一剎那開始,當你睜開眼睛看這世界的時候,你的人生就開始了。人生也許不會都很快樂,也許不會都很幸福,也許會遇到很多挫折,會讓你想對著天空大罵髒話 … 」

「但,生命從出生那一剎那,就是美好的開始。」
「而你無論將來遇到什麼,都是美好的一部份。」

「你可以大哭,可以大笑,可以為了某個女孩廢寢忘食,也許有時候偷懶不唸書,也許有時候會想放棄。


「但是,千萬不要厭惡生命。」

「生命的誕生,是美好到超乎你的想像的。」

「爸爸此刻正是這樣的感覺,從來就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像頭牛來賺錢養家,可是你的出生讓我明瞭到,自己努力的意義。」

「看著一個小小生命,從自己身體被延續出去,那是一個多美妙滋味啊。」

「最後要補充一點,如果你不乖,爸爸還是會罵你,還可能打你,可是這都是為了你好,希望你的未來能夠更順利。」

「好了,爸爸不打擾你睡覺了。」

「乖,晚安。」

「乖乖。」

※                                  ※                              ※

哥哥日記之 4 -  page 3

生命,是最美好的開始。
我曾經去怨恨,去埋怨,去扭曲的生命價值,原來是錯的啊。

在聽著小小的嬰兒和爸爸"深情"的演講,心中原本的憤怒,被澄清稀釋,變成了跟白雲一樣清澈漂浮的心情。現在,我心中好滿好滿都是感動,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明自己的感覺。

走下了樓,離開了育嬰房,路上依然是充滿哀號的醫院景觀,可是此刻的我,不再排拒,不再感到痛苦。我反而很專注的看著那些家屬,那關心又憐惜的眼神,在這些痛苦的後面,其實隱藏著世間最深摯的情感


而躺在病床上喘氣的病人,從不停止的掙扎,是因為他明瞭生命的美妙,他知道自己不能放棄,所以他繼續活下去。

生命的開始與結束,都自有定數,生命永遠會選擇最美麗的時刻來到身邊,而在最適當的時機離去。不必強求,只要用心的去感受生命裡的分秒。

去努力,去快樂,去悲傷,也學著去珍惜。
生命本身就是無價的。

遠方的弟弟,你說是不是呢?

今天屬於我,我屬於今天。

哥哥筆

※                                      ※                                      ※

叢林篇之 7

僅剩下的 13 個人,在等待的夜晚裡,會一起唱歌打氣。一群來自全世界各地的夥伴,以沙啞的歌聲,唱著陌生卻溫暖的民謠,紮營在一片斷垣殘壁之中,周圍是不斷川息而過的白蟻浪濤聲。於是,所有的聲音
,組成了一種奇妙的旋律。

我們彷彿是站在山谷邊緣,盡情舞蹈的舞者。
我們恣意享受生命,就算已經到了最後一刻。
伸出舌頭,品嚐那懸在懸崖旁,枝枒上的蜜珠,就算下一秒會墜落,生命的甜美,仍然會永遠存在心中。

而帶頭唱歌的,就是那有點神祕的背景的萊恩。

有一天晚上,他抓著弟弟,突然大唱起「龍的傳人」,唱完又接著唱「當我們同在一起」。

也許是萊恩破鑼嗓子吵得大家睡不著覺,竟然把那些躲在帳篷裡的人,一個個引了出來,於是,大家當仁不讓,都唱起歌來。優雅的愛爾蘭民謠,強力節奏的非洲音樂,還有熱力四射的拉丁舞曲。大家彷彿為了宣洩連日來的不安與困頓。張大喉嚨,盡情歌唱著。嘹亮的歌聲,在雨林深處響起,向大自然宣告著,我們人類永不屈服的決心。

一直到弟弟睏到雙眼閉上,耳中音樂仍盤旋著。

第二天清晨醒來,弟弟委實嚇了一跳,因為周圍的景色已經變了。除了白蟻仍在流竄的樹海,他們特地圍起來,區隔白蟻的圓形堡壘,原本是一片荒蕪。現在卻已經是一片綠意盎然。才一天?所有的植物都發芽茁壯,還以非常強勁的姿態,挺立在風中。

他呆呆的看著地上的植物,難道?

「植物快速生長的謎題。」一直很沈默的方博士,終於開始說話了:「原來就在這裡 … 」

萊恩走到博士旁邊,拿了兩杯暖湯,一杯給博士,一杯給弟弟。

「博士,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博士蹲下身,細細撫摸著地上的土壤:「沒想到,謎底就在這些白蟻身上。」

「白蟻 … 不是吃樹木的嗎?他們應該是所有植物的剋星吧?」弟弟搔搔頭,露出不解的表情

方博士說到:「這是這種白蟻才有的特性,他們吃光了所有的纖維質,也就是植物的根莖葉,卻在同時,釋放了某種激素,讓植物能快速生長。而植物殘留在土壤裡的種子,或是未完全死亡的根莖,受到激素的刺激,又會以極快的速度復活,開始爭奪土壤裡的養份,爭奪陽光。於是雨林的資源爭霸戰,經過白蟻重新洗禮以後,又再一次開始!」

萊恩看著植物,沈吟的說:「那麼說來,白蟻反而算是雨林的更新者 … 」

方博士笑了起來:「的確可以這樣說,白蟻替雨林清除了所有"異物",就算是破壞了自身,仍可以快速復原。」

弟弟看著圓圈外面,無窮無盡,不斷湧過流過的白蟻流,心中卻是百感交集。

雨林,真的是有生命的嗎?就像是人體自然的新陳代謝一樣,會排除多餘的毒素,然後重新開始。

「難怪那個嚮導會說是,雨林移動了。」萊恩說著,白蟻每經過一個地方以後,下場雨,讓植物一復甦,那個地方就是雨林了。」

方博士點點頭,仔細的抓了幾隻仍在掙扎的白蟻,放入玻璃罐中:「回去以後,我一定會解開這個雨林之謎,白蟻。」

突然,周圍有人大聲嚷了起來:「白蟻進來了!哇!哇!」
「怎麼可能?白蟻過不了水啊!」
「靠!是 … 是植物長得太快,爬過了護城河!」
「所以白蟻順著就爬進來了?!」

一陣手忙腳亂,大家合力用工具砍斷長過來的蔓藤,並且撲殺了爬過來的白蟻。剛喘口氣,另一端又有植物自願當橋樑,引入了另一批白蟻。於是,所有人開始疲於奔命,這裡喊著救火,那裡喊著地震。這裡是人命關天,那裡是千鈞一髮。

直到後來,在有人提議下,放一把火燒個乾淨,燒了周圍的植物,才勉強阻止了植物與白蟻的入侵。

大家議論紛紛:「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可是我們又不能離開這塊地方,我們必須等嚮導和領隊回來啊 … 」

「該怎麼辦?」

看著圓周外,不斷爬動的白蟻軍團,還有地上被燒得焦黃的雨林植物。所有的人都臉露憂色,我們真的撐得到求救部隊回來嗎?撐得到嗎?

死亡的恐懼,有如逐漸西沈的太陽,緩緩的降臨到他們的心上。

※                                     ※                                   ※

叢林篇之 8

這是叢林的 75 天。也就是領隊與嚮導離開的第 18 天。

出去求救的他們始終沒有回來,周圍的白蟻爬動依然沒有衰減的跡象,食物已經呈現匱乏狀態,後來幾度組織小隊去尋找食物也都無功而返,附近的所有食物,都已經被白蟻破壞殆盡了。而且連日的刺激,已經有兩個身體虛弱的團員病倒了。夜晚,不再有人唱歌。每日不斷的,不斷的剷除伸入圓周的植物,好像垂死的王國,守住最後一座城堡,抵禦強大的外侮。

城堡潰敗,敵人入侵,王國滅亡。是遲早的事情。

此刻,圓周外白蟻正不斷的發出孜孜聲音,已經有人開始呈現承受不住。瘋瘋癲癲。唯一的希望,只剩下那兩個,生死未卜,奸邪難判的領隊與嚮導。

這是進入叢林的 78 天。
求救部隊離開第 20 天。
他們兩個人,沒有回來。

這是叢林裡的第 82 天。
求救部隊離開第 24 天。
他們依然沒有回來。

進入叢林的第 87 天。
求救部隊離開第 29 天。
他們仍然沒有回來。
病號激增為 8 人,其中包括 2 個精神異常,意圖想要打開圓周護城河自殺,所以被綁起來的病人。食物確定完全枯竭。白蟻之海,卻仍在流動。滔滔不絕。

進入叢林第 91 天。
求救部隊離去第 33 天。

病號又增為 9 人,奇蹟的是,弟弟始終沒有病倒,也許跟每天萊恩的一碗熱湯有關,弟弟雖然好奇,卻永遠無法了解,萊恩為什麼總是有辦法從保溫壺裡倒出一碗熱湯。

唯一不同的是,雨林突然開始降下大雨。這是以前從來沒看過的暴雨。

叢林第 93 天。
求救第 35 天。

這是弟弟永遠難忘的一天。

※                                   ※                                   ※

叢林篇之 9。如果我能活下去

「光!光!」萊恩輕輕的搖著,因為肚子餓而暈睡的弟弟。
「方博士好像不行了 … 」他輕輕的說。

50 歲的方博士,雖然稱不上高齡。可是這個年紀,對於叢林探險來說,已經是應該退休的年紀了。懷著遠大的夢想來到叢林,探求人類生物祕密的博士,終於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了。最後一口氣了。

「博士 … 博士 … 」萊恩握住博士的手,輕輕的喊著。

「嗯 … 」博士緩緩張開眼睛,那是沒有生命跡象的空白眼神。

「博士撐著點,我給你熱湯,好不好?」萊恩聲音有點哽咽。

「不用了 … 」博士牽動嘴角,似乎想擠出一個微笑:「真不懂你的熱湯為什麼總是喝不完 … 」

「省著點喝,就可以喝很久了 … 」萊恩說著:「博士,求救隊伍就快到了,您 … 您一定要撐下去啊 … 」
「別騙我了 … 咳咳咳 … 」博士猛力咳了起來,在地上留下幾道觸目驚心的血跡:「我知道自己不行了 … 已經不行了 … 」博士用力的喘氣。

「不會的!博士!您一定可以撐下去的!」

光用手撫了撫,博士的背,他感覺到,手上盡是乾澀的觸感,好枯瘦的身體啊 …原來生命將盡的軀體,是這麼脆弱,這麼乾硬。好像粉末,輕輕一摸,就會隨風飄散。

博士搖搖頭,看著圓周外,灰濛雨水中,白蟻仍然不斷的爬著,爬著。他們從無窮遠的地方爬來,繼續爬向無窮遠的前方。不知生,不知死。好像永遠不停止的爬著。

「我 … 二十三歲拿到醫學碩士,二十七歲拿到博士,當時還被譽為前途無量的生物學奇才」
「二十八歲,我開始鑽研生物複製技術,遇見了她 … 麗絲 … 她是一個笑起來,陽光就會在她臉上綻放的女孩 … 我追了她好久,才用一個心型的基因模型 … 討到她的歡心 … 呵呵 … 說到那個心型基因 …… 可是我嘔心瀝血的傑作 … 咳咳咳 … 」

博士又劇烈咳了起來,萊恩和弟弟連忙扶住博士,一口血濺了萊恩一身。

「35 歲那年 … 我聽說了 … 植物快速生長 … 的祕密 … 從此我花了 15 年 … 追逐這個植物界最神祕的領域 … 如果 …能找到這個祕密 … 從此 … 從此人類可以盡情控制植物 … 應該一年開花一次的植物 … 一天就可以欣賞它的花朵 … 茶葉 … 蔬菜 …甚至人類基因的改革 … 都可以藉由快速生長機制 … 完全 … 完全 … 掌握在人類手裡啊 … 」

「這十五年 … 好不容易 … 好不容易 … 它就在我眼前了 … 只要有這幾隻白蟻 ... 這個土壤 … 我就可以完成我的夢想了 … 就差 … 就差這麼一點 … 我不甘心 … 我不甘心 …  真的好不甘心啊 … 」

萊恩和弟弟都沒說話,雙眼充滿了憐憫和悲傷。追逐了一生的東西,好不容易已經握在手上,生命在此刻
,卻要結束了 …

「答應我 … 」博士突然靠自己站了起來,兩個人嚇了一跳,迴光返照?

「如果你們逃出去,一定把這白蟻和土壤帶出去 … 求求你們 … 」

「嗯。」萊恩堅定的點點頭,在一旁的弟弟,雙眼已經紅了。

「謝謝你們 … 謝謝 … 就算 … 就算 … 我不能親眼看到這個夢想實現 … 這夢想還是會完成的 … 哈哈 … 咳咳咳 … 哈哈哈 … 」

博士伸出手,右手握住萊恩,左手握住弟弟。蒼白的手,握的好用力,博士把自己的最後的心願傳遞了出去。

弟弟緊緊握著。
夢想,是堅韌生命裡,最後一點精華 … 像是鑽石般透過博士的手掌,來到弟弟手中。

「 … 我最後要說的是 … 咳咳咳 … 我很高興 … 遇見你們 … 」

「咳咳咳 … 很高興 … 雖然這是一趟不怎麼樣的旅行 … 可是有好的玩伴 … 一切都會 … 咳咳咳 … 不一樣 … 」

「你們 … 一定 … 會活下去 … 一定 … 要活下去 … 」說完,博士閉上眼睛。

這一秒。博士握在手上的力道,瞬間消逝。

「博士!!!」萊恩和弟弟同時大喊起來。

可是,博士又輕輕動了動:「還沒呢 … 有一句話我要對萊恩說 … 咳咳咳 … 把耳朵 … 湊過來 … 」

萊恩含著淚水,把耳朵附在博士嘴上。

「你的湯 … 湯實在不怎麼樣 … 下次 … 加點 … 牛奶試試 … 」

萊恩忍不住又哭又笑:「是 … 博士 … 我一定會照辦!」

博士又說了:「還有 … 雨下的這麼大 … 要 … 注意 … 河流 … 」

萊恩一愕:「河流?博士您說什麼?」

博士的意識已經模糊了。

「我要回去找我的麗絲了 … 15 年了 … 妳在天堂 … 等我很久了吧 … 這次我告訴妳 … 我已經把謎底找出來了 … 下次 … 又有人生了 … 害死妳的病 … 就不會死了 … 不會 …  死了 … 」

「哈哈哈哈 … 」博士大笑起來。

然後,博士頭輕輕一歪,在笑聲裡,他豪爽的去了。
萊恩和弟弟,在他的屍體前面,跪了好久好久。
原來生命的尊嚴,就是這麼一回事。

※                                  ※                                     ※

叢林篇之 10

「光,我們走吧。」

「什麼?」

看著萊恩蹲在地上,拆著帳篷,把所有橡皮類的東西打包成一團。弟弟覺得莫名其妙。

「博士那句沒有回答的話,還記得嗎?」萊恩看著弟弟。

弟弟皺眉思索:「他說 … 雨下的這麼大 … 注意 … 河流?」

「對!」萊恩說到:「我們來的路上,不是溯過一條河嗎?」
「我們現在就去找那條河!」

「什麼啊?」弟弟很迷惑:「找到河流又怎麼樣呢?」

「如果我沒猜錯 … 」萊恩露出久違的笑容:「博士在指點我們逃走的路徑。」

「從河流逃走?」弟弟的腦袋光芒一閃。

「沒錯,」萊恩說到:「來,我們各帶一包白蟻和土壤,出發吧!」

「那剩下的人怎麼辦呢?」弟弟問到。

「我跟他們說過了,他們如果還有力氣和意願,會跟著我們來的。」

「嗯。」弟弟跟著扛起自己的那包橡皮用具,他相信萊恩,也相信博士。

「相信我們自己,」萊恩笑了:「我們一定會活下去。」

走出了圓周護城河,他們踩著腳下無數的白蟻,在雨中前進。暴雨中的雨林,可真是舉步維艱。他們不知道滑倒了幾次,全身都是白蟻亂爬,麻癢痛苦和雨水帶來的冰冷,幾度讓已經飢餓到發昏的弟弟,無力前進。但是,他們並沒有停止腳步,雨中,白蟻群中。

他們握緊僅存的生存希望,不斷的往前邁進。

「當我們同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前方的萊恩,不知何時,開始唱起歌來,逗得精疲力竭的弟弟,笑了起來。

「當我們同在一起!其快樂無比!其快樂無比!」

於是弟弟隨著節拍,也跟著合唱。
腳步不再搖擺,速度也加快起來。
有歌聲的旅程,可以忘記很多痛苦。
有同伴的旅程,可以增加很多快樂。
所以,有你的那段路,一定是最棒的旅程。

「應該就是這裡了。」萊恩和弟弟,終於停住了腳步。

弟弟好訝異,原本十公尺左右的小溪,大雨之下,竟然暴漲到連對岸都看不見。也只有在河的邊緣,沒有見到半隻白蟻的蹤跡,所有的白蟻都被激流沖走了。

「好大的水流。」弟弟突然膽怯起來

「在這樣的大河裡,我們能活下去嗎?」

「也許不行,」萊恩聳聳肩:「但是如果我們繼續留著,是非死不可 … 」

「嗯。」弟弟點點頭。

「反正你也只有兩年好活,想這麼多幹嘛?」萊恩說。

弟弟看了他一眼,笑了:「呵呵,也對!再怎麼說,我能損失的都不大。」

「對啊,既然你怎麼玩都不會賠本,有什麼好怕的?」
「嗯!跟它拼了!」

「嗯!拼了!」

兩人把所有可以幫助浮起來的工具綁在身上。

萊恩突然喊了句:「光,等一下。」

弟弟轉頭:「怎麼了?你不會要告訴我,你不會游泳吧?呵呵。」

萊恩笑道:「哈哈哈,你的幽默感恢復了,很好!」

「不過,我是要告訴你,來,把這碗熱湯喝了吧。」

「還有熱湯?」

「最後一碗。」

「我真的想問你,為什麼你的熱湯總喝不完?」

「呵呵,這是商業機密,如果我們都活著被救起來,我就告訴你。」

「好,這麼說定了。」

「嗯,說定了,來!喝掉吧。」

弟弟一頭飲乾了熱湯,好暖好暖的滋味啊,從嘴巴慢慢流到喉嚨,然後熱氣在胃袋緩緩滑動,最後隨著血管,湧入手腳四肢八脈。彷彿這幾天所有流失的體力,一口氣都恢復了。

「走吧!」萊恩握住他的手:「我們岸上見。」

「岸上見!」弟弟說著:「還有,必須跟你說,湯加點牛奶會好喝點。」

「哈哈哈哈,」萊恩大笑:「竟然連你都這麼說。」

「哈哈哈哈哈 … 哈哈哈哈哈 … 」

在洶湧的河水中,萊恩的笑聲,依然迴盪在弟弟腦中。
那也是弟弟最後一次,聽到萊恩的笑聲。

跳入水中的一瞬間,弟弟馬上被激流捲入,直接拖入河底深處,四肢骨骸有如浸在冰冷的水銀裡,消失了所有知覺。隨著驚濤駭浪,他被捲起,摔下,不斷的碰撞、碰撞。

身體好像要被拆散了似的,痛,冷,還有窒息。
一股腦湧入他的身體裡。
弟弟一下子就失去了意識。
他開始下沈。深深的,溺入,夢境之中。

※                              ※                                   ※

夢境之 4。你還在的時候

場景:無法推斷。只知道是一間房間。
時間:夜晚。

一個老爺爺,正抱著他的孫子,在朦朧的燈光裡,傳來陣陣老爺爺蒼老的聲音,和小孫子嬌嫩的牙語。呵呵,要爺爺講故事嗎?那爺爺說一對雙胞胎的故事好了。

好久好久以前,曾經有兩個男孩,哥哥叫做翟,弟弟叫做光。他們是雙胞胎喔。長得一模一樣的雙胞胎 …哥哥比較穩重,弟弟比較活潑。他們從出生,感情就一直很好很好 …吃飯在一起、上學在一起、睡覺也在一起。遇到壞人,兩個人也一起抵抗。他們可以說是,世界上感情最好的兄弟了 …

可是有一天,他們知道自己生病了。生了很重,很重的病,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活了。於是弟弟決定去旅行
,哥哥則決定留下來照顧家庭和女朋友。

弟弟赤手空拳,跑遍了全世界,也遇到了很多很多事,遇了很多危險。可是弟弟不怕,他很勇敢的克服了每個危險 …

直到有一天,他愛上了一個女孩,可是弟弟知道自己活不長了,所以他們不能在一起,所以弟弟只好繼續旅行。

留在家裡的哥哥,每天都過著一樣的日子。但是他也很了不起,他照顧爸爸,媽媽,和女朋友。自己則是努力唸書,成績很好。

弟弟常常寫信回家,有時候一個月一封,有時候一個禮拜兩三封。

小孫子問到:「爺爺!什麼是信?是跟 EMAIL 一樣的東西嗎?」

爺爺回答:「呵呵,乖孫子,那時候 EMAIL 還不流行。他們的信,都是用筆寫的,還要請郵差先生送到家裡喔。」

直到有一天,弟弟的信突然斷掉了。很久很久都沒有回音。哥哥和家人都很擔心,但也只能不斷的祈禱 … 可是弟弟還是沒有回音。就在他們快放棄希望的時候 …

小孫子抬起頭,露出可愛的雙眼:「爺爺,然後呢?怎麼樣了?怎麼樣了嘛!」

爺爺歪著頭,努力的想著:「等爺爺想想 … 等爺爺想想 … 」

後來,他們才知道弟弟跑到非洲去了。什麼是非洲?…非洲就是有很多大老虎,很多大象的地方啊。可是弟弟遇到了比大老虎更危險的事情喔,他遇到了很多很多蟲。像是蟑螂啦,螞蟻的蟲,多到可以把學校的操場都撲滿 … 還要更多 … 更多 … 所以弟弟和朋友,就開始逃走了。

也因為這樣,弟弟才一直沒有辦法寫信,可是蟲實在太多太多了,所以弟弟跑不掉。所有的人都以為,弟弟死了。可是只有哥哥不相信。

哥哥和弟弟是雙胞胎,他覺得弟弟一定沒有死,只是不知道在哪裡。

直到有一天,哥哥做了一個夢。一個夢。夢裡很冷,冷到讓他不斷的打囉唆。然後他看到很多魚,游來游去。突然間,哥哥懂了,他在河裡,現在他正在河裡 …溺水。

突然他發現了一艘船,他想呼救,可是卻沒有聲音,河水太冷,把他的喉嚨凍僵了。船打著燈,在暴風雨中前進,好像是為了某些目的,才會在這個時候進入可怕的非洲。

哥哥覺得很累,但是他仍然不想放棄。於是他不斷的擺動出自己的手,划向船隻。他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這好像不是自己的身體 … 很熟悉的感覺 … 但不是自己的身體 … 因為哥哥不放棄。不斷努力。最後,他終於靠近了船。船上的人發現了他,還不斷的說著他聽不懂得語言 … 可是有一個字,好像有點熟悉。就像是他弟弟的名字「光 … 」

「爺爺,那哥哥有沒有得救?」

「不知道,哥哥後來的夢就醒了。」

「那 … 弟弟有沒有回家呢?」
「嗯 … 弟弟 … 有沒有回家呢?… 讓我想想 … 」

老爺爺正瞇著眼睛,想著這個聽起來荒誕,又毫無趣味的故事。不知不覺,竟然睡著了。只剩小孫子睜著大眼睛,等著爺爺的答案。

突然,門嘎一聲打開了。一個銀髮蒼蒼的奶奶走了進來。她低聲催促小孫子應該要睡了。

「不要嘛!不要嘛!爺爺跟我講雙胞胎的故事喔 … 還沒講完啦 … 」

奶奶笑了笑:「明天再講,好不好?」

「不要!人家要知道弟弟光怎麼了嘛 … 他去非洲不見了 … 然後呢?然後呢?」

雙胞胎?光?奶奶抬起頭看了爺爺一眼。溫柔的笑了。

輕輕的對小孫子說:「弟弟光後來當然回家了啊,弟弟後來還救了哥哥一命喔。」

「救了哥哥一命?」

「不過這就是後來的故事了。奶奶答應你,明天再講,好不好?」

「奶奶不可以騙人喔。」

「奶奶不會騙小孫子的,來乖,牙刷了沒有?」

「刷好了~~~」
奶奶牽著小孫子的手,推開門出去了。
房間裡,只剩下打著盹的爺爺。只見爺爺的嘴角,緩緩的畫出一個微笑。
微笑,因為爺爺做了個夢,夢見了自己是雙胞胎的其中一個。
他和雙胞胎弟弟,一起出生、一起吃飯、一起上學、一起睡覺 …
那時候,兩個人都還在。好棒 … 真是好棒的夢。

※                                 ※                               ※

叢林篇。完結

「碰!」

弟弟伸出的右手,緊緊握住了另一隻手。

「抓到了!抓到了!抓到手了!」
「快拉起來!快拉起來!」
「快去準備一些威士忌,還有大毛巾!」
「救到一個了!快點!快點!」

弟弟看著眼前不斷的人影晃動,這裡是 … 非洲?

「小朋友,恭喜你得救了。」

「嗯 …… 」

眼前這個人似曾相識 … 好像在隊伍裡看過這個人。

好像 …

弟弟大嚷著:「領隊!啊!你是 … 領隊!?」

那個人說,淡淡的苦笑:「是的,我是領隊。」

「你 … 你 … 為什麼 … 為什麼 … 」

弟弟話還沒說完,腦門突然一陣暈眩,讓他又閉上了雙眼。
連日來的飢餓,加上剛才在冰冷河水裡,浮沈了將近三個小時。
弟弟終於撐不住,昏了過去。

「萊恩!」弟弟一醒來馬上大喊。他心中懸念的,就是那個與他同生共死的夥伴 —— 萊恩。

「醒了嗎?」在一旁的領隊,遞給他一杯咖啡。

弟弟以充滿懷疑與敵意的雙眼,看著眼前這個領隊。一時間,又無法理解為什麼會被這個人所救?

「你 … 」弟弟欲言又止。

「先喝杯咖啡,我等一下會把所有的事情跟你說。」

「你 … 最好有好的理由,來解釋你為什麼拋下我們 … 我們是多麼相信你 … 你知道嗎?」

「嗯。我知道 … 我真的很歉疚 … 沒想到 … 」

「等一下!除了我 … 你們還有救到誰?還有另一個黃種人呢?」

領隊閉上眼睛,輕輕搖了搖頭:「很遺憾,這次探險隊,大概就只剩下 … 你和我兩個生還者了。」

兩個?萊恩?沒逃出來?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弟弟一陣錯愕,湧上喉嚨,咳了滿床的咖啡。

只聽到領隊繼續說著:「當初出來求救的三個人,也只有我活著 … 嚮導也罹難了 … 」
弟弟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怎麼會 … 連嚮導也 … 」

領隊露出痛苦的神色。

「當時我和嚮導決定抄近路,有一條路,雖然難走又危險,還必須穿過叢林的核心地帶,那是連當地土著都不敢接近的死亡地區。可是我們為了趕路,還有一點抱著僥倖的心態,也許整座叢林都被白蟻破壞了,死亡地區裡就算裡有什麼生物,也多半被白蟻給清除了。可是,我才發現我們錯了!而且錯的離譜 … 死亡地區… 竟然就是白蟻的巢穴啊 … 」

「啊 … 白蟻的巢穴?」

「我從來沒看過這麼多 … 這麼多了卵。哪裡的白蟻,像是瘋了一樣 … 潛到每個地方產卵。那個嚮導逃到一半就發瘋了,他轉身跪了下來,不斷的向他的神明祈求原諒,只是一瞬間,就變成了白蟻卵巢 … 」

「我逃了好久,好久,才回到有人的地方,昏迷了整整五天,一醒來馬上就告訴每個人要回到叢林,可是每個人都告訴我,那麼久了,再回去也沒用了,而且也沒幾個人敢回去  … 直到前幾天,雨林開始下大雨
。」

「算準了河水會暴漲,好不容易我找了艘船,逆流開回去,河流上全都是白蟻的屍體,整個河流,看起來好噁心,好噁心。」

「開到一半,發現雨太大,河水太急,引擎無法負載,幸好,正當我放棄希望,準備回去的時候 … 竟然發現了這個 … 」

領隊掏出一個銀色的圓柱物體。啊?這是萊恩的熱水瓶。

領隊輕輕敲了敲熱水瓶,說著:「是很特別的材料,裡面已經空了。因為發現這個熱水瓶,我才決定停下船,開始搜尋河流 … 因為 … 也許有人會從河裡逃出來。很聰明!你們真的很聰明!只有利用大雨,順著河水才能避開白蟻。」

弟弟神色黯然:「可惜想出這個逃走方式的人 … 沒有逃出來 … 」弟弟看著熱水瓶,睹物思人,想到萊恩的笑聲,萊恩的歌聲 … 眼淚慢慢從眼眶流了下來。

「別難過。」領隊嘆了口氣:「這是自然的災難,誰又能預料呢?」

「嗯 … 」弟弟低下頭,撫摸著水瓶。

「你也很厲害 … 」領隊說:「你是自己游近船隻的 … 當時的雨太大 … 實在看不到你 … 」

「是嗎?」弟弟好像完全沒有印象:「 … 我記得好久以前就昏迷了。」

「事實證明 … 」領隊拍了拍弟弟肩膀:「中國人真是了不起 … 怎麼樣都死不了」

弟弟沒有再說話,他只是閉上眼睛,默想著這三個月的一切。這次的旅途,奪走了好多東西,萊恩、博士
、還有 … 好多人的性命。每個人的笑容,博士的聲音、萊恩那首「當我們同在一起」彷彿還在他腦中。記憶不斷的流轉著。

而他只能在此刻,撫摸著熱水瓶。哀悼所有的一切。突然,弟弟發現了熱水瓶有異樣。上面潦草的刻著一行字。

「光,如果你看到了熱水瓶,表示你得救了,恭喜!」

弟弟看著這一行字,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萊恩?你到底是何方神聖?難道熱水瓶會被船隻發現,都在你意料之中嗎?

「沒想到,萊恩你到了最後,還用熱水瓶救了我一命。」旋即,弟弟竟然笑了起來。

「呵呵,這傢伙這麼神通廣大,這種小河流怎麼會是他的對手?」

「下次遇見你,一定要向你問出來,關於熱湯的祕密。」

尾聲:這次雨林事件總共有五個人得救,後來救難隊又在河流救起了三個人。他們都是遵從博士的方式,從河流逃出來的生還者。

大雨終於在一個月後停止了。連續下了一個月的大雨,沖走了大部份的白蟻。而雨林在兩三個月後,又是樹木茂盛。幾乎恢復了舊觀。
所有的人,見證了一場血淋淋的大自然奇蹟。

而弟弟下一站就要前往美國,完成他旅途中最後一個任務。
把白蟻和土壤,交給博士研究室的研究工作者。 讓他們把最後的「植物快速生長」祕密給挖掘出來。

附記:搜救隊始終沒有找到萊恩,連屍體都沒發現。
失憶

美國時間凌晨兩點。
弟弟突然從床上驚醒,他轉開旅館床頭的檯燈。他披上外套。走到七十層樓的落地窗前,凝視著窗外
,大紐約的夜景。

遠方,那熟悉的感覺,消失了。
弟弟雙眼湧出了一顆又一顆的淚水。
是的,哥哥,消失了。消失了。

「醫師!患者血壓 90 ~ 60!還在下降 … 」
「醫師!脈搏 50!下降中 … 」
「醫師!患者呼吸停止了!」
「快點!準備電擊!快!100 伏特!快!」
「給患者注射 … 快點!」
「醫師!患者心跳 … 停了 … 」
「電擊 … 1 … 2 … 」
「快住手!停止!停止電擊!這名患者的心臟不能電擊啊!」

「啊!」

「住手 … 」

住手 … 我的心臟 … 我的 … 心臟 …

「家屬還沒來嗎?」
「已經通知了。」
「患者情況怎麼樣?」
「很難講,就看今天能不能熬得過了 … 」
「好年輕啊,才 24 歲。」
「對啊,看他學歷,還是我們台大的高材生。同校學弟欸。」
「唉 … 會活下去吧?」
「這,完全看患者意志了 … 」
「朱醫師,家屬來了 … 」
「快請他們進來。」

現在是台灣時間下午兩點,爸爸媽媽在小紅的攙扶下,來到了醫院。接受這驚人的打擊。

哥哥,車禍了。

根據警察的講法,因為肇事者違規超車,擦撞到哥哥的摩托車,使得哥哥的車子偏離原來軌道,飛往路邊。本來只是一個簡單的摩托車滑倒。但是路旁剛好有個六歲的小朋友。於是,哥哥硬生生的把摩托車的方向,給倒轉回來。這一個倒轉,卻讓哥哥的身體,毫無遮掩,完全暴露在肇事者的車輪下。

近 20 名旁觀者,發揮了台灣許久不見的俠義精神。緊急把哥哥送往醫院。

哥哥在倒下之前。還摸了摸六歲小弟弟的頭,問到:「小朋友,沒事吧?」才剛問完,哥哥就突然倒下。自此,昏迷不醒。

而肇事者,逃逸。

媽媽垂著淚,爸爸只是用手輕輕撫著她的抽續的背部。閉著雙眼,慢慢的嘆氣。

小紅則是不斷的問著醫生:「怎麼樣?他現在怎麼樣?怎麼樣嘛?」

而醫生只能苦笑:「我們會盡力 … 」

問著問著,小紅的雙眼浸滿了淚水:「告訴我,翟他還能活下去?對不對?」

醫師慢慢的說著,聲音裡有著看破生死的無奈:「我們會盡力,患者的意志 … 也很重要 … 」

小紅抿著嘴,望著手術室的燈。她閉上眼睛,恣意的讓淚水交錯,流滿雙頰。身為半個醫生的她,太了解,人類醫學的極限。能不能活著?醫生不知道,她也不知道,沒有人知道。看過許多死亡的她,原本應該早就痲痹。
可是此刻,她仍然忍不住,為哥哥流下傷痛的眼淚,因為這一次,倒在她懷裡的,是自己最親最愛的人啊。

弟弟把白蟻交給了博士的研究所。然後以最快速度搭上趕回台灣的飛機。

哥哥還沒死。沒錯,還沒死,他的直覺正是如此。
只是,消失了。為什麼消失?

弟弟不知道,可是他從來沒這麼孤獨過,一直不寂寞的他,品嚐起寂寞的滋味,更是加倍酸澀。缺了一半的雙胞胎,算什麼雙胞胎?

值得一提的是,博士的醫護人員,聽說過弟弟心臟的事。他們堅持,弟弟一定要再回來美國,或者寄病歷表給他們。他們醫護所裡,除了專攻植物,還有專門研究心臟病變的專家。

因為,博士的太太,麗絲,就是死於心臟病。所以博士提供了大量的獎金給心臟疾病研究有成者。

心臟研究人員說:「我們學科學的,不興『 報恩 』這套,不過,如果有機會,希望你成為我們"研究合作"的對象。讓我們看看你的心臟,有沒有什麼解決之道。」

弟弟笑了:「好,這次事情處理完,我一定乖乖回來,成為"研究合作"的對象。」

哥哥從手術室出來了。全身上下,出乎意料的,沒有什麼傷口。只有頭。他的頭,被好幾層繃帶,緊緊包住。什麼都看不到了。只剩下一雙眼睛,還有從白布裡延伸出來的兩道管子。
嘶嘶 … 管子隱隱起伏,彷彿正在呼吸。氧氣罩?這就是哥哥賴以維生的呼吸器官?
抓著哥哥的手,小紅眼淚又不爭氣的掉了下來。

※                                  ※                                 ※

失憶篇之 2

哥哥躺在醫院裡,意識仍然沒有清醒。 媽媽、爸爸、小紅,輪流看護著哥哥。
醫生語重心長的語氣,還迴盪在他們的耳中。

「很不幸,他傷到的是腦。」
「激烈撞擊之下,顱內嚴重出血,有嚴重腦震盪的症狀。」
「還沒脫離危險期,就算他復原了 … 」
「也要冒著變成植物人的危險。」

這一家人,受過高等教育,忍住大吵大鬧的衝動。他們只是握住醫生的手,不斷說著謝謝。他們唯一能做的,也只是說謝謝。謝謝醫生為哥哥所作的一切。

不哭不吵的他們,更讓人鼻酸。

夜裡,累了 40 小時,未曾闔眼的小紅,終於支撐不住。累攤在哥哥的病床旁。
她做了好多夢,每個夢都好混亂,交踏紛雜。記憶,飽脹無奈痛苦,啃蝕著她的夢。沈睡中的小紅就算閉著眼睛,仍可看見她不斷跳動的眉毛和眼皮。惡夢!惡夢!還是惡夢!

深夜。她突然醒了,發現周圍有一種聲音緩緩漂蕩著,那聲音,細細柔柔,緩慢而穩定。彷彿對著一個親人,娓娓道來,過去與未來。

是的,有人正在說話!這不是夢!不是夢!小紅慢慢清醒了 …
有人正對著哥哥說話,而聲音就是來自那個人。
遲遲的,她沒有睜開眼睛。因為那聲音,實在好舒服。
低沈的,委婉的,溫柔的。是一種非常接近深夜的聲音。宛如在沁涼的夜,端上一杯純咖啡,與許久不見的朋友,暢談心事的語調。

是誰呢?誰在半夜,來到依舊昏迷的哥哥床畔。細說這些輕盈的記憶。

這兩天來的痛苦,混亂,掙扎 … 都融化在這份聲音裡。
小紅不想睜開眼睛,似乎只要在這個聲音裡,什麼都可以忘記。
她不忍心睜開眼,怕再見到滿頭繃帶的哥哥,又會垂淚。
她不忍心睜開眼,怕只是空無一人的床邊,仍舊是冷清的醫院床燈。

讓發出這個聲音的人,繼續吧。
所有的傷痛,都讓這個聲音,帶到無垠的星空裡銷融。
永遠的遺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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