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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典偵探小說 - 福爾摩斯 【四簽名】 [樂+]

【作者簡介】
柯南·道爾(1859——1930)英國傑出的偵探小說家、劇作家。畢業于愛丁堡醫科大學,行醫10餘年,收入僅能維持生活。後專寫偵探小說。《血字的研究》幾經退稿才發表,以《四簽名》聞名於世。1891年棄醫從文,遂成偵探小說家。代表作有《波斯米亞醜聞》《紅發會》、《五個桔核》等。1894年決定停止寫偵探小說,在《最後一案》中讓福爾摩斯在激流中死去。不料廣大讀者對此憤慨,提出抗議。柯南道爾只得在《空屋》中讓福爾摩斯死裏逃生,又寫出《巴斯克維爾的獵犬》、《歸來記》、《恐怖穀》等偵探小說。塑造的福爾摩斯已成為世界上家喻戶曉的任務。福爾摩斯的辦公地點也成了旅遊點。作品合乎邏輯的推理引人入勝,結構起伏跌宕,人物形象鮮明,涉及當時英國社會現實。對於其藝術成就,英國著名小說家毛姆曾說:“和柯南道爾所寫的《福爾摩斯探案全集》相比,沒有任何偵探小說曾享有那麼大的聲譽。”柯南道爾被成為“英國偵探小說之父”,成為世界最暢銷書作家之一。

【內容提要】
美麗的摩斯坦小姐帶著一封匿名信前來求助,為了找出真相,福爾摩斯和華生決定陪同她一起赴這場神秘的約會。摩斯坦的父親十年前離奇失蹤,至今渺無音訊,六年前她陸續收到貴重但不知寄件者是誰的珍珠。她保存了一張印度紙,上面繪有大建築的草圖和一個奇怪的字,旁邊還寫著四個人的簽名,這究竟代表什麼意義呢?福爾摩斯將如何解開謎題呢?

[ Last edited by 樂壇渣Fit人 on 2005-5-30 at 12:36 AM ]

一 演繹法的研究

  歇洛克·福爾摩斯從壁爐台的角上拿下一瓶藥水,再從一隻整潔的山羊皮皮匣裏取出皮下注射器來。他用白而有勁的長手指裝好了精細的針頭,卷起了他左臂的襯衫袖口。他沉思地對自己的肌肉發達、留有很多針孔痕跡的胳臂注視了一會兒,終於把針尖刺入肉中,推動小小的針心,然後躺在絨面的安樂椅裏,滿足地喘了一大口氣。
  他這樣的動作每天三次,幾個月來我已經看慣了,但是心中總是不以為然。一天一天地過去,這個情況給我的刺激日漸增加。因為我沒有勇氣阻止他,每到夜深人靜,想起此事,就感覺良心不安。我不止一次地想把心裏的話向他說,但是由於我的朋友性情冷漠、孤僻,而且不肯接受意見,使我覺得要想向他無拘無束地進一忠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的毅力,他自以為是的態度和我所體驗過的他那許多非常的性格,都使我膽怯而不願惹他不高興。
  但是,這一天下午,也許是我在午飯時喝了葡萄酒,也許是因為他那滿不在乎的態度激怒了我,我覺得再不能容忍下去了。
  我問他道:“今天注射的是什麼?嗎啡,還是可卡因?”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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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可卡因(Cocaine)又名古柯鹼,是鴉片、嗎啡同類的麻醉品,用久可以成癮。——譯者注
  他剛打開一本舊書,無力地抬起頭來說道:“這是可卡因,百分之七的溶液。你要試試嗎?”
  我毫不客氣地回答道:“我不要試。阿富汗的戰役害得我的體質至今沒有恢復。我再不能摧殘它了。”
  他對我的惱怒,含笑答道:“華生,也許你是對的。我也知道這對於身體是有害的,不過我感覺它既有這樣強烈的興奮和醒腦的能力,它的副作用也就沒有什麼重要了。”
  我誠懇地說道:“可是你也考慮考慮利害得失吧!你的腦筋也許象你所說的那樣,能夠因刺激而興奮起來,然而這究竟是戕害自身的作法。它會引豈不斷加劇的器官組織變質,否則至少也會導致長期衰弱,你也知道這種藥所能引起的不良反應,實在是得不償失。你為什麼只顧一時的快感,戕害你那天賦的卓越過人的精力呢?你應當知道,我這不僅是從朋友的立場出發,而且還是作為一個對你的健康負責的醫生而說的話。”
  看來,他聽了不僅沒有生氣,反而把十指對頂在一起,把兩肘安放在椅子的扶手上,像是對談話頗感興趣的樣子。
  他道:“我好動不好靜,一遇無事可做的時候,我就會心緒不寧起來。給我難題,給我工作,給我最深奧的密碼,給我最複雜的分析工作,這樣我才覺得最舒適,才不需要人為的刺激。我非常憎惡平淡的生活,我追求精神上的興奮,因此我選擇了我自己的特殊職業——也可以說是我創造了這個職業,因為我是世界上唯一從事這種職業的人。”
  我抬眼問道:“唯一的私人偵探嗎?”
  他答道:“唯一私家諮詢偵探。我是偵探的最高裁決機關。當葛萊森、雷斯垂德或埃瑟爾尼·鐘斯遇到困難的時候——這倒是他們常有的事——他們就來向我請教。我以專家的資格,審查材料,貢獻一個專家的意見。我不居功,報紙上也不發表我的名字。工作本身使我的特殊精力得到發揮的這種快樂,就是我無上的報酬。你總還記得在傑弗遜·侯波案裏我的工作方法所給你的一些經驗吧?”
  我熱誠地答道:“不錯,我還記得。那是我平生從未遇到過的破案。我已經把始末寫成一本冊子,用了一個新穎的標題:《血字的研究》。”
  他不滿意地搖頭道:“我約略看過一遍,實在不敢恭維。要知道,偵探術是——或者應當是一種精確的科學,應當用同樣冷靜而不是感情用事的方法來研究它。你把它渲染上一層小說色彩,結果就弄得像是在幾何定理裏摻進了戀愛故事一樣了。”
  我反駁他道:“但是書中確有象小說的情節,我不能歪曲事實。”
  “有些事實可以不寫,至少要把重點所在顯示出來。這案件裏唯一值得提出的,只是我怎樣從事實的結果找出原因,再經過精密的分析和推斷而破案的過程。”
  我寫那篇短文,本來是想要得到他的歡心,沒想到反而受到了批評,心中很不愉快。我承認,正是他的自負激怒了我,他的要求似乎是:我的著作必須完全用來描寫他個人的行為。在我和他同住在貝克街的幾年裏,我不止一次地發覺我那夥伴在靜默和說教的態度裏,總隱藏著一些驕傲和自負。我不願多說了,只是坐著撫摩我的傷腿,我的腿以前曾被槍彈打穿,雖然不礙走路,但是一遇天氣變化就感到痛楚難堪。
  停了一會,福爾摩斯裝滿了煙斗,慢慢說道:“最近我的業務已經發展到歐洲大陸了。上星期就有一個叫做福朗斯瓦·勒·維亞爾的人來向我請教,你也許知道,這個人在法國偵探界裏最近已嶄露頭角。他具有凱爾特民族的敏感性,可是缺乏提高他的技術所必需的廣泛學識。他所請教的是有關一件遺囑的案子,很有趣味。我介紹了兩個相似的案情給他作參考:一件是一八五七年里加城的案件,另一件是一八七一年聖路易城的那個案子。這兩個案情給他指明了破案的途徑。這就是今天早晨接到的他的致謝信。"說著他就把一張弄皺的外國信紙遞給了我。我看了看,信裏夾雜著許多恭維話,充滿了"偉大",“高超的手段",“有力的行動"等等表示這位法國人的熱情、景仰和稱讚的話。
  我道:“他像是個在和老師講話的小學生。”
  歇洛克·福爾摩斯輕輕地說道:“啊,他把我所給他的幫助估價過高了,他自己也有相當的才能呢。一個理想的偵探家所必備的條件,他大半都有。他有觀察和推斷的能力,只是缺乏學識,這個,他將來還是可以得到的。他現在正在把我的幾篇短作譯成法文。”
  “你的作品?”
  他笑道:“你不知道嗎?很慚愧,我寫過幾篇專論,全是技術方面的。你記得不記得那一起:‘論各種煙灰的辨認'。在那裏面,我舉出了一百四十種雪茄煙、紙煙、煙斗絲的煙灰,還用彩色的插圖說明各種煙灰的區別。這是在刑事案件審判中常常出現的證據,有時甚至是全案最重要的線索。如果你回憶一下那個傑弗遜·侯波案件,你就會知道:煙灰的辨別,對於破案多少是有些幫助的。譬如說你能確定在一個謀殺案裏的兇手是吸印度雪茄煙的,這樣,顯然就把你的偵查範圍縮小了。印度雪茄煙的黑灰和'鳥眼'煙的白灰的不同,在訓練有素的人看來,就如同白菜和馬鈴薯的區別一樣的分明。”
  我道:“你對審查細微的事物確實具有特殊的才能。”"我感覺到了它們的重要性。這就是我寫的關於跟蹤腳印的專論,裏邊還提到使用熟石膏保存腳印的方法。這裏還有一篇新破的小論文,說明一個人的職業可以影響到他的手形,附有石工、水手、木刻工人、排字工人、織布工人和磨鑽石工人的手形插圖。這些對於科學的偵探術是有很大的實際意義的。特別是在遇有無名屍體的案件和探索罪犯身分等時都有用處。噢,我只顧談我的嗜好,使你心煩了吧?”
  我懇切地回答道:“非但不覺得心煩,並且極感興趣。這是因為我曾經親自看見過你對於這些方法的應用。你方才談到觀察和推斷,當然,在一定程度上,這兩方面是彼此關聯著的。”
  他舒服地靠在椅背上,從煙斗裏噴出一股濃厚的藍煙來說道:“沒有什麼關聯。舉例來說:觀察的結果說明,你今早曾到韋格摩爾街郵局去過,而通過推斷,卻知道了,你在那裏發過一封電報。”
  我道:“對!完全不錯!但是我真不明白,你怎麼知道的。那是我一時突然的行動,並沒有告訴任何人啊。”
  他看到我的驚破,很得意地笑道:“這個太簡單了,簡直用不著解釋,但是解釋一下倒可以分清觀察和推斷的範圍。我觀察到在你的鞋面上沾有一小塊紅泥,韋格摩爾街郵局對面正在修路,從路上掘出的泥,堆積在便道上,走進郵局的人很難不踏進泥裏去,那裏的泥是一種特殊紅色的,據我瞭解,附近再沒有那種顏色的泥土了。這就是從觀察上得來的,其餘的就都是由推斷得來的了。”
  “那麼你怎麼推斷到那封電報呢?”
  “今天整整一個上午我都坐在你的對面,並沒有看見你寫過一封信。在你的桌子上面,我也注意到有一大整張的郵票和一捆明信片,那麼你去郵局除了發電報還會作什麼呢?除去其他的因素,剩下的必是事實了。”
  我略想了一想又道:“這件事確實如此,正合你的說法,這是最簡單的一件事了。我現在給你一個比較複雜的考驗,你不覺得我魯莽吧?”
  他答道:“正相反,我很歡迎,這可以使我省去第二次注射可卡因了。你所提出的任何問題,我都高興研究。”
  “我常常聽你說,在任何一件日用品上面,很難不留下一些能顯示使用者特徵的痕跡,受過訓練的人是很容易辨認出來的。現在我這裏有一隻新得來的表,你能不能從上面找出它的舊主人的性格和習慣呢?”
  我把表遞給了他,心裏不禁好笑。因為依我想來,這個試驗是無法解答的,也可算是我給他平日獨斷作風的一個教訓吧。他把表拿在手裏,仔細地端詳著,看了看錶盤,又打開表蓋,留心察看了裏面的機件,先用肉眼,後來又用高倍放大鏡觀察。他面部沮喪的表情,幾乎使我笑了出來,最後,他關上表蓋,把表還給了我。
  他道:“這裏幾乎沒有遺留的痕跡可尋,因為這只表最近擦過油泥,把最主要的痕跡搞掉了。”
  我答道:“不錯,這只表是擦過了油泥以後才落到我的手裏的。"我心中對我夥伴用這一點作藉口來掩飾他的失敗很不以為然。就是一隻未修過的表,又能尋出什麼有助於推斷的痕跡呢?
  他用半閉無神的眼睛仰望著天花板說道:"雖然遺痕不多,我的觀察也並沒有完全落空。姑且說一說請你指正吧。我想這只表是你哥哥的,是你父親留給他的。”
  “很對,你是從在表的背面上所刻的HW..兩個字頭知道的吧?”
  “不錯,W代表你的姓。這只表差不多是五十年前製造的,表上刻的字和製表的時期差不多,所以我知道這是你上一輩的遺物。按照習慣,凡是珠寶一類的東西,多傳給長子,長子又往往襲用父親的名字。如果我記憶不錯,你父親已去世多年,所以我斷定這只表是在你哥哥手裏的。”
  我道:“這都不錯,還有別的沒有?”
  “他是一個放蕩不羈的人。當初他很有光明的前程,可是他把好機會都放過去了,所以常常生活潦倒,偶然也有時景況很好,最後因為好酒而死。這都是我所看出來的。”
  我從椅子上跳起來,忍不住在屋內無精打采地踱來踱去,內心有無限辛酸。
  我道:“福爾摩斯,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我真無法相信,你竟然會耍出這麼一套來,你一定預先訪察了我哥哥的慘史,現在假裝用一些玄妙的方法,推斷出來這些事實。你想我會相信你從這只舊表上就能夠發現這些事實嗎?不客氣地說,你這些話簡直是有些僕人。”
  他和藹地答道:“親愛的醫師,請你寬恕我。我按著理論來推斷一個問題,卻忘了這可能對你是一件痛苦的事情。我向你保證,在你給我觀察這只表以前,我並不知道你還有一位哥哥呢。”
  “可是你怎麼能這樣神妙地推測出這些事實來呢?你所說的沒有一樣不是與事實相符的。”
  “啊!這還算僥倖,我只是說出一些可能的情況,並沒想到會這樣正確。”
  “那麼你並不是猜想出來的了?”
  “對,對,我向來不猜想。猜想是很不好的習慣,它有害於作邏輯的推理。你所以覺得破怪,是因為你沒有瞭解我的思路,沒有注意到往往能推斷出大事來的那些細小問題。舉例來說吧,我開始時曾說你哥哥的行為很不謹慎。請看這只表,不僅下面邊緣上有凹痕兩處,整個表的上面還有無數的傷痕,這是因為慣於把表放在有錢幣、鑰匙一類硬東西的衣袋裏的緣故。對一隻價值五十多金鎊的表這樣不經心,說他生活不檢點,總不算是過分吧!單是這只表已經如此貴重,若說遺產不豐富,也是沒有道理的。”
  我點著頭,表示領會了他的道理。
  “倫敦當票的慣例是:每收進一隻表,必定要用針尖把當票的號碼刻在表的裏面,這個辦法比較掛一個牌子好,可以免去號碼失掉或混亂的危險。用放大鏡細看裏面,發現了這類號碼至少有四個。結論是:你哥哥常常窘困;附帶的結論是:他有時景況很好,否則他就不會有力量去贖當了。最後請你注意這有鑰匙孔的裏蓋,圍繞鑰匙孔有上千的傷痕,這是由於被鑰匙摩擦而造成的。清醒的人插鑰匙,不是一插就進去嗎?醉漢的表沒有不留下這些痕跡的。他晚上上弦,所以留下了手腕顫抖的痕跡。這還有什麼玄妙呢?”
  我答道:“一經說破,如見天日。我對你的冒犯,請你原諒。我應當對你的神妙能力有更大的信心才對,請問你目前手裏還有沒有偵查的案件?”
  “沒有,所以才注射可卡因啊。不用動腦筋,我就活不下去。除卻這個還有什麼生趣呢?請站到窗前來。難道有過這樣淒涼慘澹而又無聊的世界嗎?看哪,那黃霧沿街滾滾而下,擦著那些暗褐色的房屋飄浮而過,還有再比這個更平凡無聊的嗎?醫師,試想英雄無用武之地,有勁頭又有什麼用呢?犯罪是尋常的事,人生在世也是尋常的事,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尋常的事還有什麼呢?”
  我正要開口回答他那激烈的言論,忽然敲門聲音很急。我們的房東走了進來,托著一個銅盤,上面放著一張名片。
  她對我的夥伴說道:“一位年輕的婦女求見。”
  他讀著名片:“梅麗·摩斯坦小姐。嗯!這個名字生疏得很。赫德森太太,請她進來。醫師,你別走,我願你留在這裏。”

二 案情的陳述

  摩斯坦小姐以穩重的步履、沈著的姿態走進屋來。她是一個淺發女郎,體態輕盈,戴看顏色調和的手套,穿著最合乎她風度的衣服。因為她衣服的簡單素雅,說明了她是一個生活不太優裕的人。她的衣服是暗褐色毛呢料的,沒有花邊和裝飾,配著一頂同樣暗色的帽子,邊緣上插著一根白色的翎毛。面貌雖不美麗,但是丰采卻很溫柔可愛,一雙蔚藍的大眼睛,飽滿有神,富有情感。就我所見到過的女人,遠到數十國和三大洲,但是從來沒有見過一副這樣高雅和聰敏的面容。當福爾摩斯請她坐下的時候,我看見她嘴唇微動,兩手顫抖,顯示出緊張的情緒和內心的不安。
  她說:“福爾摩斯先生,我所以來這裏請教,是因為您曾經為我的女主人西色爾·弗裏斯特夫人解決過一樁家庭糾紛。她對您的協助和本領是很感激和欽佩的。”
  他想了一想答道:“西色爾·弗裏斯特夫人呀,我記得對她有過小小的幫忙。那一件案子,我記得是很簡單的。”"她並不認為簡單。最低限度,我所請教的案子您不能同樣也說是簡單的了。我想再也沒有任何事情比我的處境更離破費解了。”
  福爾摩斯搓著他的雙手,目光炯炯。他從椅子上微微傾身向前,在他那清秀而象鷂鷹的臉上現出了精神極端集中的樣子。“說一說您的案情吧。"他以精神勃勃而又鄭重其事的語調說道。
  我覺得在此有些不便,因而站起來說道:“請原諒我,失陪了。”
  沒想到這位年輕姑娘伸出她戴著手套的手止住了我,說道:“您如肯稍坐一會兒,或者可以給我很大幫助呢。”
  我因此重新坐下。
  她繼續說道:“簡單地說,事情是這樣的:我父親是駐印度的軍官,我很小的時候就被送回了英國。我母親早已去世,國內又沒有親戚,於是就把我送到愛丁堡城讀書,在一個環境很舒適的學校裏寄宿,一直到我十七歲那一年方才離開那裏。一八七八年,我的父親——他是團裏資格最老的上尉——請了十二個月的假,返回祖國。他從倫敦拍來電報告訴我,他已AE絓f1安地到了倫敦,住在朗厄姆旅館,催促我即刻前去相會。我還記得,在他的電文中充滿了慈愛。我一到倫敦就坐車去朗厄姆旅館了。司事告訴我說,摩斯坦上尉確是住在那裏,但是自從頭天晚上出門後到現在還沒有回來。我等了一天,毫無消息。到了夜裏,採納了旅館經理的建議,我去員警署報告,並在第二天早上的各大報紙上登了尋人廣告。我們的探詢沒有得到任何結果。從那天氣直到現在,始終沒有得到有關我那不幸的父親的任何消息。他回到祖國,心中抱著很大的希望,本想可以享清福,沒想到……”
  她用手摸著喉部,話還沒有說完,已經豈不成聲。
  福爾摩斯打開了他的記事本問道:“日子還記得嗎?”
  “他在一八七八年十二月三日失蹤——差不多已有十年了。”
  “他的行李呢?”
  “還在旅館裏,行李裏邊找不出什麼可以作為線索的東西——有些衣服和書籍,還有不少安達曼群島的古玩,他從前在那裏是個監管囚犯的軍官。”
  “他在倫敦有沒有朋友?”
  “我們只知道一個——駐孟買陸軍第三十四團的舒爾托少校,和他同在一個團裏。這位少校前些時已經退伍,住在上諾伍德。我們當然和他聯繫過,可是他連我父親回到英國的事都不知道。”
  福爾摩斯道:“真是怪事。”
  “我還沒有談到最破怪的事呢。大約六年前——準確日期是一八八二年五月四日——在《泰晤士報》上發現了一則廣告,徵詢梅麗·摩斯坦小姐的住址,並說如果她回答的話,是對她有利的,廣告下面沒有署名和地址。那時我剛到西色爾·弗裏斯特夫人那裏充當家庭教師。我和她商量以後,在報紙廣告欄裏登出了我的住址。當天就有人從郵局寄給我一個小紙盒,裏面裝著一顆很大的光澤炫耀的珠子,盒子裏沒有一個字。從此以後,每年到了同一日期總要接到一個相同的紙盒,裏面裝有一顆同樣的珠子,沒有能找到寄者的任何的線索。這些珠子經過內行人看過,說是稀有之寶,價值很高。你們請看這些珠子,實在很好。"她說著就打開了一個扁平的盒子,我看見了生氣從未見過的六顆上等珍珠。
  福爾摩斯道:"您所說的極為有趣,另外還有別的情況嗎?”
  “有的,今天早上我又接到了這封信,請您自己看一看,這也就是我來向您請教的原因。”
  福爾摩斯道:“謝謝您,請您把信封也給我。郵戳,倫敦西南區,日期,九月七日。①啊!角上有一個大拇指印,可能是郵遞員的。紙非常好,信封值六便士一紮,寫信人對信紙信封很考究,沒有發信人的地址。'今晚平時請到萊西厄姆劇院外左邊第三個柱子前候我。您如懷疑,請偕友二人同來。您是被委曲的女子,定將得到公道。不要帶員警來,帶來就不能相見。您的不知名的朋友。'這真是一件好玩的玄秘的事情,摩斯坦小姐,您準備怎麼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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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原書是7月,諒是筆誤。——譯者注
  “這正是我要和您商量的呀。”
  “咱們一定得去。您和我,還有——不錯,華生醫師還是咱們所需要的人。信上說,兩位朋友,他和我一直是在一起工作的。”
  她用請求的表情看著我,向福爾摩斯道:"可是他肯去嗎?”
  我熱情地說:“只要我能效力,真是榮幸極了。”
  她道:“兩位這樣的仗義,我很感激。我很孤獨,沒有朋友可以相托。我六點鐘到這裏來,大約可以吧?”
  福爾摩斯道:“可是不能再晚了。還有一點,這封信和寄珠子的小盒上的筆跡相同嗎?”
  她拿出六張紙來說道:“全在這裏。”
  “您考慮得很周密,在我的委託人裏,您確實是模範了。現在咱們看一看吧。"他把信紙全鋪在桌上,一張一張地對比著繼續說道:“除了這封信以外,筆跡全是偽裝的,但是都出於一個人的手筆,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您看這個希臘字母e多麼突出,再看字末的s字母的彎法。摩斯坦小姐,我不願給您無謂的希望,可是我倒願知道,這些筆跡和您父親的,有相似之點沒有?”
  “絕不相同。”
  “我想也是如此。那麼我們在六點鐘等您。請您把這些信留下,我也許要先研究一下,現在只有三點半鍾,再會吧。”
  我們的客人答道:“再會。"她又用和藹的眼光看了看我們兩人,就把盛珠子的盒子放在胸前,匆匆地走了出去。我站在窗前看著她輕快地走向街頭,直到她的灰帽和白翎毛消失在人群當中。
  我回頭向我的夥伴說道:“真是一位美麗的女郎!”
  他已經重新點上了煙斗,靠在椅背上,合著兩眼,無力地說道:“是嗎?我沒有留神。”
  我嚷道:“你真是個機僕人,一架電腦!有時你簡直一點兒人性也沒有。”
  他溫和地微笑道:“不要讓一個人的特質影響你的判斷能力,這是最重要的。一個委託人,對於我僅僅是一個單位——問題裏的一個因素。感情作用會影響清醒的理智。一個我一生所見的最美麗的女人,曾經為了獲取保險賠款而毒殺了三個小孩,結果被判絞刑;可是我認識的一個最不討人喜歡的男子,卻是一位慈善家,捐贈了二十五萬鎊救濟倫敦的平民。”
  “但是,這一次……”
  “我向來不作任何例外。定律沒有例外。你也曾研究過筆跡的特徵嗎?對於這個人的筆跡你有什麼見解?”
  我答道:“寫得還夠清楚、整齊,是一個有商業經驗和性格堅強的人寫的。”
  福爾摩斯搖頭道:“你看他寫的長字母差不多都沒有高過一般字母,那個d字象個a字,還有那個象個,性格堅強的le人不論寫得怎樣難認,字的高矮總是分明的,他的k字寫得不一律,大寫的字母倒還工整。我現在要出去了,還有些問題要搞清楚。讓我介紹你一本書——一本最不平凡的著作,這是溫伍德·瑞德寫的《成仁記》,我去一個鐘頭就回來。我坐在窗前拿著書,但是我的思想並沒有放在研究這位作者的傑作上。我的思想專注在方才來的客人身上——她的音容笑貌和她在生活裏所遭遇的離破的事情。如果她父親失蹤那年她是十AE運f1歲的話,她現在就應當是二十七歲了——正是青年稚起消退、轉到稍經事故的妙齡的階段。我就這樣地坐在那裏冥想,直到危險的妄想闖進我的腦海。因此我急急坐到桌前,拿出一本最近的病理學論文來仔細地讀,藉以遏制我的妄想。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一個陸軍軍醫,有一條傷腿,又沒有多少錢,怎好有這種妄想?她只是案子裏面的一個單位,一個因素——再沒有什麼了。如果我前途是黑暗的,最好還是毅然地擔當票來,不要去胡思亂想,妄想要扭轉自己的命運吧。

三 尋求解答

  一直等到五點半鍾,福爾摩斯方才回來。他精神勃勃,非常興奮——足見他在這最難解的問題當中已經發現了曙光。
  他拿著我給他倒的一杯茶,說道:“這件案子沒有多大神秘,這些事實似乎只有一個解釋。”
  “什麼!你已經把真相搞清楚了嗎?”
  “還不能這麼說。不過我已經發現了一個有提示性的事實,是一個極有用的線索,當然還需要把一些細節拼湊起來。我剛剛從舊的《泰晤士報》上面找到住在上諾伍德的前駐孟買陸軍第三十四團的舒爾托少校在一八八二年四月二十八日去世的訃告。”
  “福爾摩斯,或許我的腦筋遲鈍,可是我不瞭解這個訃告對本案有什麼提示的作用。”
  “你真不瞭解嗎?沒想到。那麼咱們這樣來看這個問題吧。摩斯坦上尉失蹤了。在倫敦,他可能去拜訪的只有舒爾托少校一個人,可是舒爾托少校竟說毫不知道他曾來倫敦。四年以後,舒爾托死了。他死後不到一個禮拜,摩斯坦上尉的女兒就收到了一件貴重的禮物,以後每年收到一次。現在又收到了一封信,竟說她是一個受了委曲的人。除了她喪失了自己的父親之外,還有什麼委曲呢?還有,為什麼僅僅在舒爾托死後的幾天裏,才開始有禮物寄給她?莫非舒爾托的繼承人知道其中的秘密,想要借著這些禮物來彌補他們先人的罪愆?你對以上的事實還有什麼不同的見解嗎?”
  “為什麼這樣彌補罪愆呢!方法太離破了!再說,他為什麼現在才寫信,而不在六年以前呢?還有,信上說要給她公道。她可以得到什麼公道呢?要說是她父親還活著,那未免太樂觀了。可是你又不知道她還受過什麼別的委曲。”
  “確實是有難題,是有一些費解的地方。"福爾摩斯沉思道,“但是今天晚上咱們走一趟,就可以全都明白了。啊,來了一輛四輪馬車,摩斯坦小姐正在裏邊。你準備好了嗎?咱們最好趕快下去,時間已經稍晚一些了。”
  我戴上帽子,拿了一支最粗重的手杖,福爾摩斯從抽屜裏拿了他的手槍放進衣袋裏。這說明他料到今晚的工作或許是一個冒險的嘗試。
  摩斯坦小姐穿著黑色的衣服,纏著圍巾,她雖然還保持著鎮定,可是面色慘白。假若她對於我們今晚破特的冒險不覺得有些不安的話,她的毅力確是超過平常一般女子的了。她能夠完全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對於歇洛克·福爾摩斯所提出的幾個新問題,她全能夠立刻答復。
  她道:“舒爾托少校是爸爸的一位特別要好的朋友。在他的來信裏面總是常常提到少校。他和爸爸同是安達曼群島駐軍的指揮官,所以他們時常在一起。還有,在我爸爸的書桌裏發現過一張沒人能懂的字條,我想未必和本案有關,但您也許願意看一看,所以我把它帶來了。這就是。”
  福爾摩斯小心地把紙打開,放在膝蓋上平鋪,然後用雙層放大鏡有條不紊地細看了一遍。
  他指出:“這紙是印度的土產,過去曾經在板上釘過。紙上的圖似乎是一所大建築圖樣的一部分,其中有許多大房間、走廊和甬道。中間一點有用紅墨水畫的十字,在這上面寫有模糊的用鉛筆寫的'從左邊3.37'。紙的左上角有一個有神秘意味的怪字,象四個聯接的十字形。在旁邊用極粗陋的筆法寫著,'四個簽名——瓊諾贊·斯茂,莫郝米特·辛格,愛勃德勒·克汗,德斯特·阿克勃爾'。我實在也不能斷定這個和本案有什麼關聯!可是無疑地是一個重要檔。這張紙曾經在起夾裏小心地收藏過,因為兩面全都同樣乾淨。”
  “這是我們從他的皮夾裏找到的。”
  “摩斯坦小姐,您好好地將它保存起來吧,可能以後對我們還有用處。現在我覺得這個案情比我最初所想像的更要深奧和費解了。我需要重新考慮一下。"說著他就向後靠在車座靠背上。從他緊皺的眉毛和發呆的目光中,我可以看出,他正在深思。摩斯坦小姐和我輕輕地聊天,談到我們目前的行動和可能的結果,但是我們的夥伴卻始終保持著靜默,一直到我們抵達旅程的終點。
  這一天是九月的傍晚,還不到七點鐘,天氣陰沈,濃濃的迷霧籠罩了這個大城。街道上一起泥濘,空中低懸著令人抑鬱的卷卷黑雲。倫敦河濱馬路上的暗淡路燈,照到滿是泥漿的人行道上,只剩了螢螢的微光。還有淡淡的黃色燈光從兩旁店鋪的玻璃窗裏射出來,穿過迷茫的霧氣,閃閃地照到車馬擁擠的大街上。我心裏想著:在這閃閃的燈光照耀下絡繹不絕的行人,他們的面部表情有喜歡的和憂愁的,有憔悴的和快活的——其中含有無限的怪誕和破異的事蹟,好象人類的一生,從黑暗來到光明,又由光明返回黑暗。我不是易於產生感觸的人,但是這個沉悶的夜晚和我們將要遇到的破事,使我不禁精神緊張起來。我可以從摩斯坦小姐的表情中看得出來,她和我有同樣的感覺。只有福爾摩斯不受外界的影響。他借著懷中電筒的光亮,不斷地在記事簿上寫字。
  萊西厄姆劇院兩旁入口處的觀眾已經擁擠不堪。雙輪和四輪的馬車象流水一般地轔轔而至。穿著禮服露著白胸的男子和披著圍巾、珠光空氣的女人,一個個地從車上下來。我們剛剛走近約定的第三個柱子前面,就來了一個身材短小、面貌黧黑、穿著馬車夫裝束的精壯男子,向我們招呼。
  他問道:“你們是同摩斯坦小姐同來的嗎?”
  她答道:“我就是摩斯坦小姐,這兩位是我的朋友。”
  那人用XX的眼光逼視著我們,態度頑強地說道:“小姐請原諒我,我需要請您保證您的同伴中沒有警官。”
  她答道:“我可以保證。”
  他用嘴唇吹了一下口哨,就有一個街頭流浪的人引著一輛四輪馬車來到跟前,他開了車門。和我們搭話的人跳到車夫的座上,我們陸續上車,還沒有坐定,馬夫已經揚鞭驅車,迅速地馳行在霧氣迷蒙的街道上了。
  我們所處的環境是破特的。我們既不知道上哪里去,又不知道去做什麼。若說是被人愚弄吧?又好象是不可能,想來還不至於白跑一趟,總可以得些重要的結果的。摩斯坦小姐的態度還是象以前一樣的堅決和鎮定。我竭力設法鼓勵和安慰她,我給她說我在阿富汗冒險的故事。可是,說實話,我自己也正因為我們所處的環境和難測的命運感覺緊張和不安,以致我所講的故事未免亂七八糟。直到今天,她還把我告訴她的那個生動的故事用作笑話呢:我如何在深夜裏用一隻小老虎打死了鑽到帳篷裏來的一支雙筒槍。起初,我還能辨別我們所經的道路,可是不久,因為路遠多霧,再加上我對倫敦地理的生疏,我就迷了方向,除了行程似乎很長以外,其餘的我就一概全都不知道了。福爾摩斯並沒有迷路;車子經過的地方,他都能喃喃地說出地名來。
  他道:“羅破斯特路,這是文森特廣場。現在我們似乎是在從沃克斯豪爾橋路走向薩利區去。不錯,正是這樣地走。我們現在上了橋面,你們可以看見河水的閃光。”
  我們果然看見了燈光照耀下的泰晤士河的景色,可是我們的車仍在向前賓士,不久就到達河對岸令人迷惑的街道上去了。
  我的夥伴又道:“沃茲沃斯路,修道院路,拉克豪爾衖,斯陶克維爾街,羅伯特街,冷港衖,我們的路徑不像是向著高尚區域去的。”
  我們的確到了一個可疑和可怕的區域。直到在街角看到一些粗俗、耀眼的酒肆以前,兩旁一直都是連續不斷的暗灰色的磚房。隨後又是幾排兩層樓房的住宅,每幢樓前有一個小小的花園,夾雜著一些磚造的新樓房——是這個大城市在郊區擴建的新區域。最後,車子停在這新衖的第三個門前。所有其他的房子還沒有人住,在我們停車的房子前面,除了從廚房窗戶射出的一線微光外,也和其他的房子一樣的黑暗。我們敲門以後,立刻就有一個頭戴黃色包頭、身穿肥大的白色衣服、系著黃帶子的印度僕人開了門。在這個普通三等郊區住宅的門前出現了一個東方僕人,是有一些不調和的。
  他道:“我的主人正在等候。"他還沒有說完,就有人在屋內高聲喊道:“吉特穆特迦,請他們到我這裏來吧,請他們一①直到我這裏來。”

四 禿頭人的故事

  我們隨著印度人進去,經過了一條平平常常的、不整潔的、燈光不亮、陳設簡陋的甬道,走到靠右邊的一個門。他把門推開了,從屋內射出來黃色的燈光,在燈光下站著一個身材不高的尖頭頂的人,他的頭頂已禿,光亮非常,周圍生著一圈紅發,像是楓樹叢中冒出了一座禿光的山頂一樣。他站在那裏搓著雙手。他的神情不定,一會兒微笑,一會兒又愁眉苦臉,沒有一時鎮靜,天生一副下垂的嘴唇,露出黃色不整齊的牙齒,雖然他時常用手遮住臉的下半部,也不見得能夠遮醜。他雖然已經禿頭,但是看來還很年輕,實際上他也不過剛剛超過三十歲。
  他不斷高聲重複地說:“摩斯坦小姐,我願為您效勞。""先生們,我願為你們效勞。請到我這間小屋子裏來吧。房間很小,小姐,但是是按照我所喜歡的樣式陳設的。這是在荒起的倫敦南郊沙漠中的一個小小的文化綠洲。”
  我們對這間屋子的景象都很感驚破。屋子的建築和陳設很不調和,好象一顆最出色的鑽石鑲在一個銅托子上。窗簾和掛毯都極華麗考究,中間露出來精美的畫鏡和東方制的花起。又厚又軟的琥珀色和黑色的地毯,踏在上面舒適得很,好象走在綠草地上一樣。兩張大虎皮橫鋪在上面,在屋角的席子上擺著一隻印度大水煙壺,更顯得富有東方風味的華麗。屋頂當中隱隱有一根金色的線,懸掛著一盞銀色的鴿子式的掛燈。燈火燃燒的時候,空氣中發出了清香的氣味。
  這矮小的人仍然是神情不安,微笑著自我介紹道:“我的名字叫塞笛厄斯·舒爾托。您當然是摩斯坦小姐嘍,這兩位先生……”"這位是歇洛克·福爾摩斯先生,這位是華生醫生。”
  他很興奮地喊道:“啊,一位醫生?您帶聽診起來了嗎?我可以不可以請求您——您肯不肯給我聽一聽?勞駕吧,我心臟的僧帽瓣也許有毛病。我的大動脈還好,可是對於我的僧帽瓣,我要聽聽您的寶貴的意見。”
  我聽了聽他的心臟,除去他由於恐怖而全身顫抖以外,找不出什麼毛病來。我道:"心臟很正常,不必著急,您放心好了。”
  他輕快地說道:“摩斯坦小姐,請您原諒我的焦急,我時常難受,總疑心我的心臟不好。既然正常,我很高興。摩斯坦小姐,您的父親如果能克制自己,不傷到他的心臟,他到現在可能還活著呢。”
  我不禁怒從心起,真想向他臉上打一拳。這樣應當審慎的話,怎好如此直說呢?摩斯坦小姐坐了下來,面色慘白。她說道:“我心裏早已明白我父親已經去世了。”
  他道:“我能儘量告訴您一切,並且還能主持公道;無論我哥哥巴索洛謬要說什麼,我也是要主持公道的。今天您和您的兩位朋友同來,我高興極了,他們兩位不只是您的保護人,還可以對我所要說的和所要做的事作個證人。咱們三人可以共同對付我哥哥巴索洛謬,可是咱們不要外人參加——不要員警或官方。咱們可以無需外人的干預而圓滿地解決咱們自己的問題。如果把事情公開,我哥哥巴索洛謬是絕不會同意的。”他坐在矮矮的靠椅上,用無神的淚汪汪的藍眼睛望著我們,期待著我們的回答。
  福爾摩斯道:“我個人可以保證,無論您說什麼,我都不會向別人說。”
  我也點頭表示同意。
  他道:“那好極啦!那好極啦!摩斯坦小姐,我可以不可以敬您一杯香梯酒或是透凱酒?我這裏沒有別的酒。我開一瓶①好不好?不喝?好吧,我想你們不會反對我吸這種有柔和的東方香味的煙吧。我有些神經緊張,我覺得我的水煙是無上的鎮定劑。"他燃上大水煙壺,煙從煙壺裏的玫瑰水中徐徐地冒了出來。我們三人環坐成一個半圓圈,伸著頭,兩手支著下巴,這個破怪而又激動的矮小的人,光光的頭,坐在我們中間,局促不安地吸著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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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義大利產紅葡萄酒。——譯者注
  他道:“當我決意和您聯繫的時候,本想把我的住址告訴您,可是恐怕您不瞭解,帶了不合適的人一同來。所以我才這樣安排,叫我的僕人先和你們見面,我對他的臨機應變的能力是十分信任的。我囑咐他,如果情形不對,就不要帶你們同來。我事先的慎重佈置諒可得到您的諒解,因為我不願和人來往,甚至可以說是個性情高傲的人,我覺得再沒有比員警一類的人更不文雅的了。我天性不喜歡任何粗俗的人,我很少同他們接觸。我的生活,你們可以看到,周圍都是文雅的氣氛,我可以自命為藝術鑒賞家,這是我的嗜好。那幅風景畫確實是高羅特的真跡,有的鑒賞家也許會懷疑那幅薩爾瓦多·羅薩的①②作品的真偽,可是那幅布蓋婁的畫確是真品。我對現在的法③國派特別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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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高羅特Corot:法國著名風景畫家,1796年生於巴黎,1875年?
  ②薩爾瓦多·羅薩SalvatorRosa(1615—1673):拿波里的名畫家、雕刻家、詩人及音樂家,生於拿波里附近的侖內拉。——譯者注
  ③布蓋婁Bouguereau:法國名畫家。1825年生於拉·羅歇,1905年歿於同地,其出名作品多以宗教為主題。——譯者注
  摩斯坦小姐道:“舒爾托先生,請原諒我。我被請來是因為您有話見教,時間已經不早,我希望咱們的談話愈簡短愈好。”
  他答道:“至少也要占些時候,因為咱們還要同到諾伍德去找我哥哥巴索洛謬去。咱們都要去,我希望咱們能勝過他。我以為合乎情理而採取的步驟他卻不以為然,因此他對我很不滿意,昨晚我和他曾經爭辯了很久。你們想像不出他忿怒的時候,是一個多麼難於對付的人。”
  我不免攙言道:“如果咱們還須去諾伍德,好不好咱們馬上就動身。”
  他笑到耳根發紅後,說道:“那樣不太合適,如果突然陪你們去,我不知道他要說些什麼呢。不,我必須事先作好準備,把咱們彼此的處境先談一談。頭一件我要告訴你們的就是,在這段故事裏還有幾點連我自己都沒有搞清楚呢。我只能把我所知道的事實說給你們聽。
  “我的父親,你們會猜想到,就是過去在印度駐軍裏的約翰·舒爾托少校。他大約是在十一年前退休後,才到上諾伍德的櫻沼別墅來住的。他在印度很發了些財,帶來一大筆錢和一批貴重的古玩,還有幾個印度僕人。有了這些好條件,他就買了一所房子,過著非常優裕的生活。我和巴索洛謬是孿生兄弟,我父親只有我們這兩個孩子。
  “我還很清楚地記得摩斯坦上尉的失蹤在社會上所引起的轟動,詳情還是我們從報紙上讀到的呢。因為我們知道他是父親的朋友,所以常常無拘無束地在他面前討論這件事。他有時也和我們揣測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我們絲毫也沒有疑心到這整個的秘密卻藏在他一個人的心裏——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亞瑟·摩斯坦的結局。
  “可是我們確也知道有些秘密——有些恐怖的事——存在我父親心裏。他平常不敢一人獨自出門,他還雇了兩個拳擊手為櫻沼別墅看門。今天為你們趕車的威廉就是其中的一個,他過去是英國羽量級拳賽的冠軍。我父親從來不告訴我們他所怕的是什麼,他對裝有木腿的人尤其加意地戒備。有一次他用槍打傷了一個裝木腿的人,後來證明了這人是個來兜攬生意的平常商販,我們賠了一大筆養傷費才算了結。我哥哥和我先以為這不過是我父親的一時衝動罷了,後來經過一樁一樁的事情,才使我們改變了看法。
  “一八八二年春間,我父親接到了一封從印度來的信,這封信對他是一個很大的打擊。他在早餐桌上讀完這封信後幾乎暈倒,從那天氣他就病倒了,一直到他死去。信的內容是什麼,我們從來也未發現,可是在他拿著這封信的時候,我從旁邊看見信很短,而且字跡潦草。他多年患著脾臟腫大的病,這一下,病情很快就進一步地嚴重化了。到了四月底,醫生斷定他已沒有希望了,叫我們到他面前聽他最後的遺囑。
  “當我們走進房間的時候,他呼吸急促地倚在高枕上面。他叫我們把門鎖上,到床的兩旁來。他緊握我們的手,因為痛苦難堪而又感情激動,所以斷斷續續地告訴了我們一件驚人的事。我現在試用他自己的話來向你們重述一遍。
  “他說:‘在我臨終的時候,只有一件事像是一塊石頭似的壓在我的心上,就是我對待摩斯坦孤女的行為實是遺憾。由於我一生不可寬恕的貪心,使她沒能得到這些寶物——其中至少一半是屬於她的。可是我也未曾利用過這些寶物——貪婪真是極愚蠢的行為。只要知道寶物藏在我身邊,我就感到心滿意足,再也捨不得分給別人。你們來看,在盛金雞納霜的藥品旁邊的那一串珠子項圈,雖然是我專為送給她而找出來的,就是這個我也是難以割捨的。我的兒子們,你們應當把阿格拉寶物公平地分給她。可是在我咽起以前決不要給她——就是那串項圈也不要給她,因為即使病重到我這種夭降娜耍菜擋歡ɑ夠崛亍?
  “他繼續說:‘我要告訴你們摩斯坦是怎樣死的。他多年以來,心臟就衰弱,可是他從未告訴過人,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在印度的時候,我和他經過一系列的驚破事故,得到了一大批寶物。我把這些寶物帶回了英國。在摩斯坦到達倫敦的當天晚上,他就一直跑到這裏來要他應得的那一份兒。他從車站步行到這裏,是由現已死去的忠心老仆拉爾·喬達開門請進來的。摩斯坦和我之間因為平分寶物意見分歧,爭辯得很厲害,摩斯坦在盛怒之下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隨後忽然把手放在胸側,面色陰暗,向後跌倒,頭撞在寶箱的角上。當我彎腰扶他的時候,使我感到萬分驚恐,他竟已死了。
  “我在椅子上坐了好久,精神錯亂,不知如何是好。開始時我自然也想到應該報告警署,可是我考慮到當時的情況,我恐怕無法避免要被指為兇手。他是在我們爭論當中斷氣的,他頭上的傷口對我更是不利。還有,在法庭上未免要問到寶物的來源,這更是我特別要保守秘密的。他告訴過我:沒有一個人知道他來這裏。因此這件事似乎沒有叫別人知道的必要。
  “當我還在考慮這件事的時候,抬起頭來,忽然看見僕人拉爾·喬達站在門口。他偷偷地走了進來,回手閂了門,說道:"主人,不要害怕。沒有人會知道你害死了他。咱們把他藏起來,還有誰能知道呢?"我道:“我並沒有害死他。"拉爾·喬達搖頭笑道:“主人,我都聽見了,我聽見你們爭吵,我聽見他倒了下去,可是我一定嚴守秘密。家裏的人全都睡著了。咱們把他掩埋起來吧。"這樣就使我決定了。我自己的僕人還不能相信我,我還能希望十二個坐在陪審席上的愚蠢的商人會宣告我無罪嗎?拉爾·喬達和我當天晚上就把屍身掩埋了,沒有幾天,倫敦報紙就都登了摩斯坦上尉失蹤的疑案。從我所說的過程中你們可以知道,摩斯坦的死亡很難說是我的過失。我的錯誤是除了隱藏屍身外還隱藏了寶物,我得到了我應得的寶物,還霸佔了摩斯坦的一份,所以我希望你們把寶物歸還給他的女兒。你們把耳朵湊到我的嘴邊來。寶物就藏在……'
  “話還沒有說完,他就面色突變,他的兩眼向外注視,他的下頦下墜,用一種令我永不能忘的聲音喊道:‘把他趕出去!千萬把……千萬把他趕出去!'我們一起回頭看他所盯住的窗戶。黑暗裏有一個面孔正向我們凝視。我們可以看見他那在玻璃上被壓得變白的鼻子。一個多毛的臉,兩隻兇狠的眼睛,還有兇惡的表情。我們兄弟二人趕緊沖到窗前,可是那個人已經不見了。再回來看我們的父親,只見他頭已下垂,脈搏已停。
  “當晚我們搜查了花園,除了窗下花床上的一個鮮明的腳印以外,這個不速之客並未留有其他痕跡。但是只根據這一點跡象,我們或者還會猜疑那個兇狠的臉是出於我們的幻想。不久,我們就另外得到了更確切的證明,原來在我們附近有一幫人對我們正在進行秘密活動。我們在第二天早晨發現了父親臥室的窗戶大開,他的櫥櫃和箱子全都經過了搜查,在他的箱子上釘著一張破紙,上面潦草地寫著:‘四個簽名'。這句話怎樣解釋和秘密來過的人是誰,我們到現在也不知道。我們所能斷定的只是:雖然所有的東西全都被翻動過了,可是我父親的財物並沒有被竊。我們兄弟二人自然會聯想到,這回事情和他平日的恐懼是有關聯的,但仍然還是一個完全不能瞭解的疑案。”
  這矮小的人重新點著了他的水煙壺,深思地連吸了幾口。我們坐在那裏,全神貫注地聽他述說這個離破的故事。摩斯坦小姐在聽到他敘述到關於她父親死亡的那一段話時,面色變得慘白。為了怕她會暈倒,我輕輕地從放在旁邊桌上的一個威尼斯式的水瓶裏倒了一杯水給她喝,她方才恢復過來。歇洛克·福爾摩斯靠在椅上閉目深思。當我看到他的時候,我不禁想到:就在今天他還說人生枯燥無聊呢。在這裏至少有一個問題將要對他的智慧做一次最大的考驗。塞笛厄斯·舒爾托先生對我們這個看看,那個看看,由於他敘述的故事所給我們的影響,他顯然覺得自豪,他繼續吸著水煙壺又說了下去。
  他道:“你們可以想像得到,我哥哥和我由於聽到我父親所說的寶物,全都感到十分興奮。經過好幾個禮拜,甚至好幾個月的工夫,我們把花園的各個角落全都挖掘遍了,也沒有尋到。想到這些寶物收藏的地方竟留在他臨終的口中,未免使人發狂。我們從那個拿出來的項圈就可以推想到這批遺失的寶物是多麼貴重了。關於這串項圈,我的哥哥巴索洛謬和我也曾經討論過。這些珠子無疑地是很值錢的,他也有點難以割捨。當然,在對待朋友方面,他也有點象我父親一樣的缺點。他又想到,如果把項圈送人,可能會引起些無謂的閒話,最後還可能給我們找來麻煩。我所能夠做到的只有勸我哥哥由我先把摩斯坦小姐的住址找到,然後每隔一定時間給她寄一顆拆下來的珠子,這樣至少也可以使她的生活不致發生困難。”
  我的同伴誠懇地說道:“真是好心眼啊,您這樣做是太感人了。”
  這矮小的人不以為然地揮手道:“我們只是你們的財產的保管者,這是我的看法!可是我哥哥的見解和我不同。我們自己有很多財產,我也不希望再多。再說對於這位年輕小姐做出卑鄙的事也是情理難容的。'鄙俗為罪惡之?這句法國諺語是很有道理的。由於弟兄雙方對於這個問題的意見不同,最後只好和他分居,我帶著一個印度僕人和威廉離開了櫻沼別墅。昨天我發覺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寶物已經找到了。我才立刻和摩斯坦小姐取得了聯繫,現在只剩了咱們一起到諾伍德去向他追索咱們應得的一份寶物了,昨晚我已經把我的意見向我哥哥巴索洛謬說過了。也許咱們不是他所歡迎的客人,可是他同意在那裏等著咱們。”
  塞笛厄斯·舒爾托先生的話說完了,坐在矮椅子上手指不住地抽動。我們全都默無一言,我們的思想全都集中在這個破異事件的發展上面。福爾摩斯第一個站了起來。
  他說:“先生,您從頭到尾做的全都很圓滿,也許我們還可以告訴您一些您還不知道的事情作為報答呢。可是正如摩斯坦小姐方才所說的,天色已晚了,咱們還是趕辦正事要緊,不要再遲了。”
  我們的新朋友盤起水煙壺的煙管,從幔帳後面拿出一件羔皮領袖的又長又厚的大衣。雖然晚上還很悶熱,他卻從上到下緊緊地扣上了鈕扣,最後戴上一頂兔皮帽子,把帽沿扣過耳朵,除了他那清瘦的面孔以外,他的身體任何部分都已遮蓋起來。當他引導我們走出甬道的時候,他道:“我的身體太弱,我只好算一個病人了。”
  我們的車在外面等候著,對我們的出行顯然早已作了準備,因為馬夫立即趕車急行起來。塞笛厄斯不斷地談話,聲音高過了轔轔的車輪聲。
  他道:“巴索洛謬是個聰明人,你們猜猜他怎樣找到寶物的?他最後的結論斷定寶物是藏在室內。他把整所房子的容積都計算出來,每個角落也小心量過了,沒有一英寸之地被他漏算的。他最後發現了這所樓房高度是七十四英尺,可是他把所有的各個房間的高度都分別衡量了。用鑽探方法,確定了樓板的厚度,再加上室內的高度,總共也不過是七十英尺。一共差了四英尺。這個差別只有在房頂上去找。他在最高一層房屋的用板條和灰泥修成的天花板上打穿了一個洞。在那兒,一點也不錯,就在上面找到了一個封閉著的、任何人也不知道的屋頂室。那個寶物箱就擺在天花板中央的兩條椽木上。他把寶物箱從洞口取了下來,發現了裏邊的珠寶。他估計這批珠寶的總值不下五十萬英鎊。”
  聽到了這個龐大的數字,我們睜大了眼睛互相望著。如果我們能夠代摩斯坦小姐爭取到她應得的那一份,她將立刻由一個起窮的家庭教師變成英國最富的繼承人了。當然,她的忠實的朋友們全都應當替她歡喜,可是我,慚愧的很,我的良心被我的自私心遮住了,我心上象有一塊重石壓著。我含含糊糊地說了幾句道賀的話,然後垂頭喪平地坐在那裏,俯首無言,後來甚至連我們新朋友所說的話也充耳不聞了。他顯然是一個憂鬱症的患者,我渺茫地記得好象他說出了一連串的症狀,並從他的皮夾裏拿出了無數的秘方,希望我對他這些秘方的內容和作用作一些解釋,我真希望他把我那天晚上對他的回答全都忘掉。福爾摩斯還記得聽到我叮囑他不要服用兩滴以上的蓖麻油和建議他服用大劑量的番木鱉鹼作為鎮定劑。①不管怎麼樣吧,直到車驟然停住,馬車夫跳下車來把車門打開的時候,我才算松了一口氣。①番木鱉鹼(Strychnine)俗稱士的年或士的寧,是一種劇毒性生物鹼,在醫藥上用作神經興奮劑。——譯者注
  當塞笛厄斯·舒爾托先生扶她下車的時候,他說道:“摩斯坦小姐,這就是櫻沼別墅。”

五 櫻沼別墅的慘案

  我們達到今晚冒險歷程的最後階段的時候,已經將近十一點鐘了。倫敦的霧氣已經消失,夜景清幽,和暖的西風吹開了烏雲,半圓的月亮時常從雲際透露出來。已經能夠往遠處看得很清楚了,可是塞笛厄斯·舒爾托還是拿下了一隻車燈,為的是把我們的路照得更亮一些。
  櫻沼別墅建築在一起廣場上面,四周圍繞著很高的石牆,牆頭上面插著破碎的玻璃片。一個窄窄的釘有鐵夾板的小門是唯一的出入口。我們的嚮導在門上砰砰地敲了兩下。
  裏邊一個粗暴的聲音問道:“誰?”
  “是我呀,麥克默多。這時候到這裏來的還有哪個?”
  裏邊透出了很抱怨的聲音,接著有鑰匙的響聲。門向後敞開,走出個矮小而健壯的人,提著燈籠,站在門內。黃色的燈光照著他向外探出的臉和兩隻閃閃多疑的眼睛。
  “塞笛厄斯先生,是您嗎?可是他們是誰?我沒有得到主人的命令不能請他們進來。”
  “不能請他們進來?麥克默多,豈有此理!昨天晚上我就告訴了我哥哥今天要陪幾位朋友來。”
  “塞笛厄斯先生,他今天一天也沒有出屋子,我也沒有聽到吩咐。主人的規矩您是知道的,我可以讓您進來,您的朋友暫時等在門外吧。”
  這是沒有想到的一著!塞笛厄斯·舒爾托瞪著他,似乎很窘。他喊道:“你太不象話啦!我保證他們還不行嗎?這裏還有一位小姐,她總不能深夜裏等在街上啊。”
  守門的仍然堅持地說道:“塞笛厄斯先生,實在對您不起,這幾位或許是您的朋友,可不是主人的朋友。主人給我工錢就為的是讓我盡到守衛的責任,是我的職責,我就應當盡到。您的朋友我一個也不認得。”
  福爾摩斯和藹地喊道:“麥克默多,你總該認得我呀!我想你不會把我忘記的。你不記得四年以前在愛裏森場子裏為你舉行拳賽,和你打過三個回合的那個業餘拳賽員嗎?”
  這拳擊手嚷道:“是不是歇洛克·福爾摩斯先生?我的老天!我怎麼會認不出來呢?與其站在那裏一言不發,您乾脆給我下頦底下來上您那拿手的一拳,那我早就認得您是誰啦!啊,您是個有天才然而是自暴自棄的人,您真是那樣的人!如果您繼續練下去,您的造詣是不可限量的呀!”
  福爾摩斯向我笑道:“華生,你看,即使我一事無成,至少我還能找到一種職業呢。咱們的朋友一定不會讓咱們在外邊受凍了。”
  他答道:“先生,請進來吧!連您的朋友全請進來吧!塞笛厄斯先生,實在是對不起,主人命令很嚴,必須知道您的朋友是誰,我才敢請他們進來。”
  進門就是一條鋪石子的小路,曲折穿過一起荒涼的空地,直通到隱在叢樹裏的一所外形方整而構造平常的大房子。枝葉遮蔽得異常陰森,只有一翧E月光照到房子的一角,照在頂樓上面的窗上。這樣大的房子,陰慘沉寂到使人不寒而慄,就連塞笛厄斯·舒爾托也有些局促不安起來,所提的燈在他手裏顫動得發出了響聲。
  他道:“我實在不明白,這裏一定出了事。我明明告訴過巴索洛謬,咱們今天晚上來,可是他的窗戶連燈亮都沒有。我真不懂這是怎麼一回事!”
  福爾摩斯問道:“他平日就這樣地戒備嗎?”"是的,他沿襲了我父親的習慣。您知道,他是我父親的愛子,我有時還想,我父親告訴他的話比告訴我的多。那被月光照著的就是巴索洛謬的窗戶。窗戶被月光照得很亮,可是我想裏邊沒有燈光。”
  福爾摩斯道:“裏邊是沒有燈光,可是在門旁那個小窗裏有閃亮的燈光。”
  “啊,那是女管家的房間。那就是博恩斯通老太太屋的燈光。她會把一切情況告訴咱們。請你們在此稍候一下,因為她事先不知道,如果咱們一同進去,也許她會覺得破怪。可是,噓!那是什麼?”
  他把燈高高舉起,手抖得使燈光搖搖不定。摩斯坦小姐緊握著我的手腕,我們極其緊張地站在那裏,心跳得普通普通地側耳傾聽著。深夜裏,從這所巨大漆黑的房子裏不斷地發出一陣陣淒慘恐怖的女人喊叫的聲音。
  塞笛厄斯說道:“這是博恩斯通太太的聲音,這所房子裏只有她一個女人。請等在這裏,我馬上就回來。"他趕緊跑到門前,用他習慣的方法敲了兩下。我們看見有一個身材高高的婦人,好象見了親人一般地請他進去了。
  “哦,塞笛厄斯先生,您來得太好啦!您來得太巧啦!哦,塞笛厄斯先生!"這些喜出望外的話,一直等到門關上以後,還能隱約聽到。
  福爾摩斯提著嚮導給我們留下的燈籠,緩緩地、認真細緻地查看著房子的四周和堆積在空地上的大堆垃圾。摩斯坦小姐和我站在一起,她的手緊握在我的手裏。愛情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我們兩人在前一天還沒有見過面,今天雙方也沒有說過一句情話,可是現在遇有患難,我們的手就會不約而同地緊握在一起。後來我每想起這件事來就感到有趣,不過當時的動作似乎是出於自然而不自覺,後來她也常常告訴我說,當時她自己的感覺是:只有依傍著我才能得到安慰和保護。我們兩人如同小孩一樣,手拉著手站在一起,四周的危險全不在意,心中反覺得坦然無懼。
  她向四周張望著說道:“這真是個破怪的地方!”
  “好象全英國的鼴鼠都放到這裏來了。我只在白拉萊特附近的山邊看見過相同的景象,當時探礦的正在那裏鑽探。”
  福爾摩斯道:“這裏也是經過多次的挖掘啊,留下了尋找寶物的痕跡。你不要忘記,他們費了六年的工夫來尋找。無怪乎這塊地好象砂礫坑一樣。”
  這時候房門忽然敞開,塞笛厄斯·舒爾托向外跑出,兩手向前,眼神裏充滿了恐懼。
  他叫道:“巴索洛謬一定出了事兒了!怕死我了!我的神經受不了這樣的刺激。"他確是萬分恐懼。在他那從羔皮大領子裏露出來的、痙攣的、沒有血色的臉上,表情就象一個驚駭失措奔逃求救的小孩子一樣。
  福爾摩斯堅決、乾脆地說道:“咱們進屋裏去。”
  塞笛厄斯懇求道:“請進去!請進去!我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我們隨著他走進甬道左邊女管家的屋子裏。這個老太太正在驚魂不定地在屋裏踱來踱去,可是一看見摩斯坦小姐就好象得到了安慰似的。
  她感情激動地向摩斯坦小姐哭訴道:“老天爺,看您這副溫柔安靜的臉多好!看見了您,我覺得好多了!我這一天呀,真是夠受的!”
  我的同伴輕輕地撫拍著她的皺手,低聲地說了幾句溫柔的、安慰她的話。老太太蒼白的臉漸漸地恢復過來了。
  她解釋道:“主人自己鎖上房門也不和我答話,一整天我在這裏等他叫喚。他倒是常常喜歡一個人呆著,可是一個鐘頭以前,我恐怕出事,我上樓從鑰匙孔往裏偷看了看。您一定要上去一趟,塞笛厄斯先生,您一定要自己去看一看!十年來,無論是巴索洛謬先生喜歡的時候還是悲痛的時候,我都看見過,可是我從來沒有看見過象他現在這副面孔。”
  歇洛克·福爾摩斯提著燈在前引路,塞笛厄斯嚇得牙齒相擊、兩腿哆嗦,虧得我攙扶著他,才一同上了樓。福爾摩斯在上樓時,兩次從口袋裏拿出放大鏡,小心地驗看那些留在樓梯棕毯上的泥印。他慢慢地一級一級地走上去,低低地提著燈,左右地細細觀察。摩斯坦小姐留在樓下,和驚恐的女管家做伴。
  上了三節樓梯,前面就是一條相當長的甬道,右面牆上懸掛著一幅印度掛毯,左邊有三個門。福爾摩斯仍舊一邊慢走一邊有系統地觀察著。我們緊隨在後面,我們的長長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甬道上。第三個門就是我們的目的地了。福爾摩斯用力敲門,裏面沒有回應;他又旋轉門鈕,用力推門,也推不開。我們把燈貼近了門縫,可以看見裏面是用很粗的門鎖倒閂著的。鑰匙已經過扭轉,所以鑰匙孔沒有整個地被封閉起來。歇洛克·福爾摩斯彎下腰從鑰匙孔往裏看了看,立刻又站起來,倒吸了一大口氣。
  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他這樣激動。他說:“華生,這兒確實是有點可怕,你來看看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從鑰匙孔往裏一望,嚇得我立刻縮了回來。淡淡的月光直照屋內,隱約中有一張好象掛在半空中的臉在向我注視,臉以下都浸在黑影裏。這個臉和我們的夥伴塞笛厄斯的臉完全一樣,同樣的光亮的禿頂,同樣的一撮紅發,同樣的無血色的臉,可是表情是死板板的。一種可怕的獰笑,一種不自然露出牙齒的笑。在這樣沉寂和月光照耀之下的屋裏,看到這樣的笑臉,比看到愁眉苦臉的樣子更使人毛骨悚然。屋裏的臉這樣同我們那矮小的朋友相像,我不免回過頭來看看他是否還在身邊。我忽然又想起來他曾經說過,他和他哥哥是孿生兄弟。
  我向福爾摩斯說道:“這太可怕啦,怎麼辦呢?”
  他答道:“門一定要打開。"說著就對著門跳上去,把全身重量都加到鎖上。門響了響,可是沒有推開。我們就一起合力猛衝,這次砰的一聲,門鎖斷了,我們已進入了巴索洛謬的屋裏。
  這間屋子收拾得好象是化學試驗室。對著門的牆上擺著兩層帶玻璃塞的玻璃瓶子。桌子上擺滿了本生燈、試驗管和蒸餾氣。牆的一角有許多盛著酸類的瓶子,外面籠著藤絡。其中一起似乎已經破漏,流出來一股黑色的液體。空氣中充滿了一種特別刺鼻的柏油氣味。屋的一邊,在一堆散亂的板條和灰泥上,立著一副梯子,梯子上面的天花板上有一個洞,大小可以容人出入。梯子下麵有一卷長繩,零亂地盤放在地上。
  在桌子旁邊的一張有扶手的木椅上,坐著房間的主人,頭歪在左肩上,面露慘笑。他已變得僵冷,顯然是已經死去很久了。看來不只他的面孔表情特別,就是他的四肢也蜷曲得和AE絓f1常死人不同。他那扶在桌子上的一隻手旁邊,放著一個破怪的器具——一個粗糙的棕色木棒,上面用粗麻線捆著一塊石頭,像是一把錘子。旁邊放著一張從記事簿上撕下來的破紙,上邊潦草地寫著幾個字。福爾摩斯看了一眼,遞給了我。
  他抬起眉毛來說道:“你看看。”
  在提燈的燈光下,我驚恐地看見上面寫著"四個簽名"。
  我問道:“天哪,這,這是怎麼回事呀?”
  他正彎腰檢驗屍身,答道:“謀殺!啊!果然不出我所料,你看!”他指著剛剛紮在屍體的耳朵上面頭起裏的一根黑色長刺。
  我道:“好象是一根荊刺。”
  “就是一根荊刺。你可以把它拔出來。可是小心著點,這根荊刺上有毒。”
  我用拇指和食指把它拔了出來。荊刺剛剛取出,傷口已經合攏,除去一點點血痕能說明傷口所在之外,很難找出任何遺留下來的痕跡。
  我道:“這件事對我說來完全離破難解,不只沒搞明白,反而更糊塗了。”
  他答道:“正相反,各個環節都清楚了,我只要再弄清幾個環節,全案就可以了然了。”
  我們自從進屋以後差不多已經把我們的同伴忘記了。他還站在門口,還是那樣地哆嗦和悲歎著。忽然間,他失望地尖聲喊了起來。
  他道:“寶物全部都丟了!他們把寶物全搶去了!我們就是從那個洞口裏把寶物拿出來的,是我幫著他拿下來的!我是最後看見他的一個人!我昨晚離開他下樓的時候,還聽見他鎖門呢。”
  “那時是幾點鐘?”
  “是十點鐘。現在他死了,員警來後必定疑心是我害死他的,他們一定會這樣疑心的。可是你們二位不會這樣地想吧?你們一定不會想是我把他害死的吧?如果是我把他害死的,我還會請你們來嗎?唉呀,天哪!唉呀,天哪!我知道我要瘋了!”他跳著腳,狂怒得痙攣起來。
  福爾摩斯拍著他的肩,和藹地說道:“舒爾托先生,不要害怕,您沒有害怕的理由。姑且聽我的話,坐車去警署報案,您答應一切都協助他們,我們在這裏等到您回來。”
  這矮小的人茫然地遵從了福爾摩斯的話,我們聽見他蹣跚地摸著黑走下樓去。

六 福爾摩斯作出判斷

  福爾摩斯搓著兩手說道:“華生,現在咱們還有半個鐘頭的時間,咱們要好好地利用。我已經告訴過你,這個案子差不多完全明白了,可是咱們不要過於自信,以免搞出錯來。現在看著似乎簡單,其中或許還藏有更玄奧的事情呢。”
  我不由得問道:“簡單?”
  他好象老教授在對學生們講解般地說道:“當然很簡單!請你坐在屋角那邊,別叫你的腳印把證據弄亂了。現在開始工作吧!頭一件,這些人是怎麼進來的?怎麼走的?屋門從昨晚就沒有開過。窗戶怎樣?"他提著燈往前走著,不象在和我說話,簡直是在自言自語地大聲嘟噥著:“窗戶是從裏面關牢的。窗框也很堅固。兩旁沒有合葉。咱們把它打開。近旁沒有雨水漏管。房頂也離得很遠。可是有人在窗臺上站過。昨晚下過小雨。窗臺這兒有一個腳印。這兒有一個圓的泥印,地板上也有一個,桌旁又有一個。華生,看這兒!這真是個好證據。”
  我看了看那些清楚的圓泥印,說道:“這不是腳印。”"這是我們更重要的證據。這是一根木樁的印痕。你看窗臺上是靴子印……一隻後跟鑲有寬鐵掌的厚靴子,旁邊是木樁的印跡。”
  “這就是那個裝有木腿的人。”
  “沒有錯。可是另外還有一個人……一個很能幹、很靈活的同謀。醫師,你能從那面牆爬上來嗎?”
  我探頭向窗外看看。月光還很亮地照射著原來的那個屋角。我們離地至少有六丈多高,牆上連一個能夠插腳的磚縫都沒有。
  我答道:“從這兒絕對無法往上爬。”
  “如果沒有幫忙的,是爬不上來的。可是譬如這裏有你的一位朋友,用擱在屋角那裏的那條粗繩,一頭牢系在牆上的大環子上,另一頭扔到你手裏,我想只要你是個有力氣的人,就是裝著木腿、也可以緣著繩子爬上來的。你下去的時候自然也可依法炮製,然後你的同黨再把繩子拉上來,從環子上解下來,關上窗戶,從裏面拴牢,再從來路逃走。"他指著繩子繼續說道:“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細節,那個裝木腿的朋友雖然爬牆的技術不壞,但不是一個熟練的水手。他的手可不象慣於爬桅的水手的掌皮那樣堅韌。我用放大鏡發現了不只一處的血跡,特別是在繩的末端更是明顯。我可以斷定,他在緣繩而下的時候,速度快得竟把他的手掌皮磨掉了。”
  我道:“這都不錯,可是事情愈搞愈奧妙了。誰是他的同謀呢?他又是怎麼進來的呢?”
  福爾摩斯沉思著重複說道:“不錯,還有那個同謀!這個人確有些有趣的情形。他把這案子搞得很不平凡。我想這個同謀給我國的犯罪方式又開闢了一條新路子,——可是在印度有過先例,如果我沒有記錯,在森尼幹比亞曾發生過同樣的情形。”
  我反復地問道:“那麼究竟他是怎麼進來的呢?門是鎖著的,窗戶又夠不著,難道是從煙囪進來的?”
  他答道:“我也想到了這個可能性,但是煙囪太窄,不能通過。”
  我追問道:“到底是怎麼樣呢?”
  他搖頭說道:“你總是不按著我的理論研究。我不是曾經和你說過多少次嗎,當你把絕不可能的因素都除出去以後,不管剩下的是什麼——不管是多麼難以相信的事——那就是實情嗎?咱們知道,他不是從門進來的,不是從窗進來的,也不是從煙囪進來的。咱們也知道他不會預先藏在屋裏邊,因為屋裏沒有藏身的地方,那麼他是從哪里進來的呢?”
  我嚷道:“他從屋頂那個洞進來的。”"當然是從那個洞進來的了,這是毫無疑義的。你給我提著燈,咱們到上邊的屋子裏去察看一下——就是到發現藏著寶物的那間屋子去。”
  他登上梯子,兩手按住了椽木,翻身上了屋頂室。他俯身朝下接過燈去,我也隨著上去了。
  這間屋頂室大約有十英尺長,六英尺寬。椽木架成的地板中間鋪了些薄板條,敷了一層灰泥。我們走路時必須踩在一根一根的椽子上。屋頂呈尖形,也就是這所房子的真正屋頂了。屋裏沒有陳設,多年的塵土,積得很厚。
  歇洛克·福爾摩斯把手扶在斜坡的牆上說道:“你看,這就是一個通屋頂外面的暗門,我把這個暗門拉開,外面就是坡度不大的屋頂,這就是第一個人的來路,咱們找一找,看他有沒有留下什麼能說明他個人特徵的痕跡。”
  他把燈往地板上照著,今晚我又第二次看到在他臉上出現的驚破表情。我隨著往他所注視的地方看去,也被嚇得全身發起冷來。地上滿都是沒有穿鞋的赤足腳印,一一很清楚,很完整,可是不及平常人腳的一半大。
  我輕輕地說道:“福爾摩斯,一個小孩子做了這樣怕人的勾當!”
  他神色略定以後說道:“起初我也是吃了一驚,其實這件事是很平常的。我一時忘記了,我本當預料到的。這裏沒有什麼可搜查的了,咱們下去吧。”
  我們回到下面屋裏,我急急問道:“你對於那些腳印的見解是怎樣的呢?”
  他有些不耐煩地答道:“華生,請你自己分析分析吧。你知道我的方法,依法實踐,然後咱們互相參證結論,彼此也可以多得些經驗。”
  我回答道:“在這些事實上面,我想不出什麼來。”
  他不假思索地說道:“不久就會完全明白了。我想這裏也許沒有什麼重要之處了,但是我還要看一看。"他拿出他的放大鏡和氣尺,跪在地上。他那細長的鼻子,離地只有幾英寸,他那圓溜溜發光的眼睛和鳥眼一般。他在屋裏來回地度量、比較和察看著。他那動作的敏捷、無聲和鬼祟真象一隻熟練的獵犬在找尋氣味。我不禁聯想到:如果他把精力和聰明不用於維護法律而去犯法的話,他會變成一個多麼可怕的罪犯啊!他一面偵查,一面自言自語著,最後他突然發出一陣歡喜的呼聲。
  他說:“咱們真走運,問題不大了。第一個人不幸踏在木餾油①上面。你可以看見,在這難聞的東西的右邊,有他的小腳印。這盛油的瓶子裂了,裏邊的東西流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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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木餾油:又名雜酚油,是由煤焦油中提出來的一種氣味極濃的酚油,供防腐和醫療用。——譯者注
  我問道:“這又作什麼解釋呢?”
  他道:“沒有別的,不過咱們就要捉到他罷了。我知道:一隻狗憑著嗅覺能夠順著氣味尋到盡頭;狼群循著氣味就可以找到食物,那麼一隻經過特別訓練的獵犬追尋這麼強烈的氣味,不是更容易嗎?這是個定理,結果定然是……可是,喂!員警們到了。”
  從下面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談話聲和關門的聲音。
  福爾摩斯道:“乘他們還沒有上來的時候,你用手摸一摸屍身的胳臂,還有他的兩條腿。你有什麼感覺?”
  我答道:“肌肉堅硬得象木頭一樣。”
  “正是。是極端強烈的'收縮',比普通的'死後強直'還要厲害,再加上臉部的歪斜和慘笑,你作何結論呢?”
  我答道:“中了植物性生物鹼的劇毒——一種類似番木鱉鹼,能造成破傷風性症狀的毒物而致死的。”
  “我一發現他那面部肌肉收縮的情形,就想到是中劇毒的現象。進屋以後我就馬上設法弄清這毒物是如何進入體內的。你也看見我發現了那根不費力就能紮進或者射入他頭起的荊刺。似乎死者當時是直坐在椅上,你看那刺入的地方正對著那天花板的洞。你再仔細看看這根荊刺。”
  我小心地把它拿在手裏對著燈光細看。是一個長而尖的黑刺,尖端上有一層發亮的好象是一種幹了的膠質的東西。較鈍的那一頭,是被刀削過的。
  他問道:“是生長在英國的荊刺嗎?”
  “絕對不是的。”
  “有了這些資料,你就應當能作出合理的結論來。這是主要之點,其餘的更容易解決了。”
  他說話的時節,腳步聲已經來到甬道。一個穿灰衣的胖子走進屋內。他的面色發紅,身材魁偉,多血的體質,從腫脹的凸眼泡中間露出了一對小小的閃爍的眼睛。後面緊隨著一個穿制服的警長和還在那裏發抖的塞笛厄斯·舒爾托。
  他喊道:“這成什麼樣子!這成什麼樣子!這些人都是誰?這屋子裏簡直熱鬧得都象養兔場了。”
  福爾摩斯靜靜地說道:“埃瑟爾尼·鐘斯先生,我想您一定還記得我吧?”
  他喘息未定地說道:“當然還記得的!你是大理論家歇洛克·福爾摩斯先生。記得您,記得您的!我忘不了那次您怎麼向我們演說關於主教門珍寶案的起因和推論結果。您確實把我們引入了正軌,但是您也應當承認,那次主要還是靠了運氣好,而不是因為有了正確的指導才破的案。”
  “那是一個很簡單很容易理解的案子。”
  “啊,算了吧!算了吧!用不著不好意思承認。可是這是怎麼一回事?太糟糕了!太糟糕了!事實都擺在這裏,不需要用理論來推測了。真是運氣,我正為了別的案子來到諾伍德!報案時我正在分署。您以為這個人是怎樣死的呢?”
  福爾摩斯冷冷地答道:“啊,這個案子似乎不需要我的理論。”
  “不需要,不需要。可是我們還不能不承認,您有時真能一言中'的'。可是據我瞭解,門是鎖著的,五十萬鎊的寶物丟失啦。窗戶的情形怎麼樣呢?”
  “關得很牢,不過窗臺上有腳印。”
  “好啦,好啦。如果窗戶是關著的,這腳印就與本案無關了,這是常識。這個人也許是在盛怒之下死的,可是珠寶又遺失了。哈!我有了一個解釋。有時我也常能靈機一動呢。警長,你先出去,您,舒爾托先生,也出去,您的醫生朋友可以留在這裏。福爾摩斯先生,您想這是怎麼一回事?舒爾托他自己承認過昨晚和他哥哥在一起。他哥哥是在盛怒之下死的,於是舒爾托就借機把珠寶拿走了。您看怎麼樣?”
  “這個死人還很細心地起來把門倒鎖上。”
  “哼!這裏確實有個破綻。咱們根據常識來想想看。這個塞笛厄斯曾和他哥哥在一起,哥倆有過爭吵,這是我們知道的。哥哥死了,珠寶丟了,這個我們也是知道的。塞笛厄斯走後就再沒有人看見過他哥哥了,他的床也沒有人睡過,塞笛厄斯顯然是萬分的不安,他的情形也很不對頭。您看我是在向塞笛厄斯四面夾攻,他也就難逃法網了。”
  福爾摩斯道:“您還沒有知道全部的事實呢!這個我有理由認為是有毒的木刺,是從死者的頭皮上拿下來的,傷痕還可以看得出來。這張紙,您看,是這樣寫的,是由桌上撿到的,一旁還有這根古怪的鑲石頭的木棒。這些東西您怎麼把它適應到您的理論上去呢?”
  這個胖偵探神氣活現地說道:“各方面都證實了。滿屋全是印度古玩,如果這個木刺有毒,旁人能利用它殺人,塞笛厄斯一樣也能利用它來殺人,這張紙不過是一種欺騙的戲法罷了,故弄玄虛。唯一的問題是:他是怎樣出去的呢?啊!當然嘍,這個房頂上有一個洞。”
  他的身子笨重,費了很大片力才爬上了梯子,從洞口擠進了屋頂室。緊跟著我們就聽見他高興地喊著說他找到了通屋頂的暗門。
  福爾摩斯聳了聳肩說道:“他有時也能發現些證據,有時也有些模模糊糊的認識。法國老話:‘和沒有思想的愚人更難相處。”埃瑟爾尼·鐘斯從上邊下來,說道:“你看,還是事實勝於理論。我的看法完全證實了:有一個暗門通屋頂,暗門還是半開的。”
  “那暗門是我開開的。”
  “啊,不錯!那麼您也看見暗門了。"他好象有些沮喪,“好吧,不論是誰發現的,反正是說明了兇手逃走的路徑。警長!”
  甬道裏有聲音答應道:“有!官長。”
  “叫舒爾托先生進來。舒爾托先生,我有責任告訴您,您所要說的任何話全可能對您不利。為了您哥哥的死亡,我代表政府逮捕您。”
  這個可憐的矮小的人,舉起手來望著我們兩人叫道:“你們看怎麼樣?我早就料到的。”
  福爾摩斯說道:“舒爾托先生,不要著急,我想我是能夠為您洗清一切的。”
  這位偵探立即反駁道:“大理論家先生,不要隨隨便便就答應,事實恐怕不象您想的那樣簡單。”
  “鐘斯先生,我不只要洗清他,我還要奉贈您昨晚曾到這間屋裏來的兩個兇手之中的一個人的姓名和特徵。他的姓名——我有理由認為是叫做瓊諾贊· 斯茂。他的文化程度很低,個子不大,人很靈活,右腿已斷去,裝了一隻木腿。木腿向裏的一面已經磨去了一塊。他左腳的靴子下面有一塊粗糙的方形前掌,後跟上釘著鐵掌。他是個中年人,皮膚曬得很黑,從前還是個囚犯。這些情況和不少由他手掌上剝落的皮或者對您是有幫助的。那另外的一個……”
  埃瑟爾尼·鐘斯,看來顯然是被另一人的正確性所打動了,可是他仍用著嘲笑的態度問道:“不錯,那另外一個人呢?”
  歇洛克·福爾摩斯轉過身來,答道:“是個很古怪的人,我希望不久就可以把這兩個人介紹給您。華生,請到這邊來,我和你說句話。”
  他引我到樓梯口,說道:“這件意外的事幾乎弄得咱們把到這裏來的原意都忘記了。”
  我答道:“我也想到了,摩斯坦小姐留在這個恐怖的地方是不合適的。”
  “你現在就送她回去。她住在下坎伯韋爾,西色爾·弗裏斯特夫人的家裏,離這兒不遠。假使你願意再來,我可以在這裏等你。可是你太累了吧?”
  “一點兒也不累,我得不到這回事的真相是不能休息的。我也曾經歷過危難,可是說實話,今天晚上這一系列的怪事,把我的神經都攪亂了。已經到了這個階段,我願意幫助你結案。”
  他答道:“你在這裏對我幫助很大,咱們要單獨進行,讓這個鐘斯願意怎樣幹就幹他的去吧。你送摩斯坦小姐回去以後,請你到河邊萊姆貝斯區品琴裏三號——一個做鳥類標本的瓶子右邊的第三個門,去找一個叫做謝爾曼的人。他的窗上畫著一隻鼬鼠抓著一隻小兔。把這個老頭兒叫起來,告訴他我向他借透比用一用,請你把透比坐車帶回來。”
  “透比是一隻狗嗎?”
  “是一隻破特的混血狗,嗅覺極靈。我寧願要這只狗的幫忙,它比全倫敦的員警還要得力得多呢。”
  我道:“我一定把它帶回來。現在已經一點鐘了,如果能換一起新馬,三點鐘以前我一準返回。”
  福爾摩斯道:“我同時還要從女管家博恩斯通太太和印度僕人那里弄些新材料。塞笛厄斯先生曾告訴過我,那個僕人住在旁邊那間屋頂室。回來再研究這偉大鐘斯的工作方法,再聽聽他的挖苦吧。'我們已經習慣,有些人對於他們所不瞭解的事物偏要挖苦。'歌德的話總是這樣簡潔有力。”

七 木桶的插曲

  我坐著員警坐來的馬車送摩斯坦小姐回家。她是個天使一樣可愛的婦女,在危難之中,只要旁邊有比她更脆弱的人,她總是能夠保持鎮定的。當我去接她回去的時候,她還精神地安坐在驚恐的女管家身旁。可是她坐進車裏以後,經過了這一夜的離破驚險,就再也忍耐不住了。先是暈倒,後來又嚶嚶地哭泣。事後她曾責備我說,那晚一路上我的態度未免太冷淡無情。可是她哪里知道我當時內心的鬥爭和強自抑制的痛苦呢。正象我們在院中手握手的時節,我對她的同情和愛已經流露出來。我雖然飽經世故,若是沒有經過象這一晚的遭遇,我也難以認識到她那溫柔和勇敢的天性。在當時,有兩樁事使我難以開口:一是因為她正在遭受困難,孤苦伶仃無依無靠,倘若冒昧向她求愛,未免是乘人之危;再說更使我為難的就是,如果福爾摩斯真能破案,她得到寶物,就要變成巨富,我這個半俸的醫師乘著這個和她親近的方便機會而向她求愛,這還能夠算是正大光明的事嗎?她會不會把我看成了一個粗鄙的淘金者?我不能叫她心裏產生這種不良的印象,這批阿格拉寶物實在是我們二人中間的障礙物啊。
  差不多深夜兩點鐘我們才到達西色爾·弗裏斯特夫人的家中。僕役們早已入睡,可是弗裏斯特夫人對摩斯坦小姐接到怪信這件事非常關心,所以她還坐在燈下等候著摩斯坦小姐,是她親自給我們開的門。她是一位中年婦人,舉止大方。她用胳臂親切地摟著摩斯坦小姐的腰,還象慈母般地溫言慰問著,真給我心中無限的快慰。可見摩斯坦小姐在這裏的身分顯然不是一個被雇用的人,而是一位受尊重的朋友。經介紹後,弗裏斯特夫人誠懇地請我進去稍坐,並要求我告訴她今晚的破遇,我只好向她解釋,我還有重要的使命,並且答應她今後一定要把案情的進展隨時前來報告。當我告辭登車以後,我存心回過頭去看了一眼,我仿佛看見她們兩個手拉手的端莊的身影立在臺階上,還隱約看見半開著的房門、從有色玻璃透出來的燈光、掛著的風雨表和光亮的樓梯扶手。在這種煩悶的時候,看見這麼一個寧靜的英國家庭的景象,心神也就暢快得多了。對於今晚所遭遇的事,我愈想愈覺得前途離破黑暗。當馬車行駛在被煤氣路燈照著的寂靜的馬路上的時候,我重新回憶起這一連串的情節。已經搞清楚了的基本問題是:摩斯坦上尉的死,寄來的珠寶,報上的廣告和摩斯坦小姐所接的信。所有這些事件,我們都已大體明確了。但是這些事件竟將我們引向更深、更淒慘的、奧秘的境界裏去:印度的寶物,摩斯坦上尉行李中的怪圖,舒爾托少校臨死時的怪狀,寶物的發現和緊跟著就發生了的寶物發現者的被害,被害時的各種怪像,那些腳印,破異的兇器,在一張紙上所發現和摩斯坦上尉的圖樣上相同的字。這可真是一串錯綜複雜的情節,除非有和福爾摩斯一樣的天賦破才,平常的人簡直是束手無策,無法來找線索的。
  品琴裏位於萊姆貝斯區盡頭,是一列窄小破舊的兩層樓房。我叫三號門叫了很久才有人應聲。最後,在百葉窗後出現了燭光,從樓窗露出來一個人頭。
  那個露出來的頭喊道:“滾開,醉鬼!你要是再嚷,我就放出四十三隻狗來咬你。”
  我道:“你就放一隻狗出來吧,我就是為這個來的。”
  那聲音又嚷道:“快滾!我這袋子裏有一把錘子,你不躲開我就扔下去了!”
  我又叫道:“我不要錘子,我只要一隻狗。”
  謝爾曼喊道,“少廢話!站遠點兒。我數完一、二、三就往下扔錘子。”
  我這才說:“歇洛克·福爾摩斯先生……"這句話真有不可思議的魔力,樓窗立即關上了,沒過一分鐘門也開了。謝爾曼先生是個瘦高個老頭兒,脖子上青筋暴露,駝背,還戴著藍光眼鏡。
  他說:“福爾摩斯先生的朋友來到這裏永遠是受歡迎的。請裏邊坐,先生。小心那只獾,它咬人呢。"他又向著一隻從籠子縫鑽出頭來有兩隻紅眼睛的鼬鼠喊道:“淘氣!淘氣!你不要抓這位先生呀。"又道,“先生不要害怕,這不過是只蛇蜥蜴,它沒有毒牙,我是把它放在屋裏吃甲蟲的。您不要怪我方才對您失禮,實在因為常常有頑童跑到這兒來搗亂,把我吵起來。可是,歇洛克·福爾摩斯先生要什麼呢?”
  “他要你的一隻狗。”
  “啊!一定是透比。”
  “不錯,就是透比。”
  “透比就住在左邊第七個欄裏。"謝爾曼拿著蠟燭慢慢地在前面引路,走過他收集來的那些破禽怪獸。我在朦朧閃爍的光線下,隱約看到每個角落裏都有閃閃的眼睛在偷偷地望著我們。就連我們頭上的架子上面也排列了很多野鳥,我們的聲音攪醒了它們的睡夢,它們懶懶地把重心從一隻爪換到另一隻爪上去。
  透比是一隻外形醜陋的長毛垂耳的狗——是混血種。黃白兩色的毛,走起路來搖搖擺擺。我從謝爾曼手中拿了一塊糖喂過它以後,我們中間就樹立了友誼,它這才隨我上車。我回到櫻沼別墅的時候,皇宮的時鐘方才打過三點。我發現那個作過拳擊手的麥克默多已被當做同謀,已經和舒爾托先生同被逮捕到警署去了。兩個員警把守著大門,我提出偵探的名字後,他們就讓我帶著狗進去了。
  福爾摩斯正站在臺階上,兩手叉在衣袋裏,口裏銜著煙斗。
  他道:“啊,你帶它來了!好狗,好狗!埃瑟爾尼·鐘斯已經走了。自從你走後,我們大吵了一陣。他不但把我們的朋友塞笛厄斯逮捕了,並且連守門的人、女管家和印度僕人全捉去了。除在樓上留了警長一人以外,這院子已是屬於咱們的了。請把狗留在這兒,咱們上樓去。”
  我們把狗拴在門內的桌子腿上,就又重新上樓去了。房間裏的一切仍保持著以前的樣子,只是在死者身上蒙了一塊床單。一個疲倦的警長斜靠在屋角裏。
  我的夥伴道:“警長,請把你的牛眼燈①借給我用一用。把這塊紙板替我系在脖子上,好讓它掛在胸前。謝謝你!現在我還要脫下靴子和襪子。華生,請你把靴襪帶下樓去,我現在要試一試攀登的本事。請你把這條手巾略蘸些木餾油,好了,蘸一點就成。請再同我到屋頂室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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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牛眼燈是前面裝有圓形凸玻璃罩的員警使用的燈。——譯者注
  我們從洞口爬了上去。福爾摩斯重新用燈照著灰塵上的腳印,說道:“請你特別注意這些腳印,你看出這裏有什麼特殊的情況沒有?”
  我道:“這是一個孩子或者一個矮小婦人的腳印。”
  “除了腳的大小以外,沒有別的了嗎?”
  “好象和一般的都相同。”
  “絕不相同。看這兒!這是灰塵裏的一隻右腳印,現在我在他旁邊印上一個我的光著腳的右腳印,你看看主要的區別在哪里?”
  “你的腳趾都併攏在一起,這個小腳印的五個指頭是分開的。”
  “很對,說得正對,記住這一點。現在請你到那個吊窗前嗅一嗅窗上的木框。我站在這邊,因為我拿著這條手巾呢。”
  我依著去嗅,覺得有一股沖鼻的木餾油氣味。
  “這是他臨走時用腳踩過的地方,如果你能辨得出來,透比辨別這氣味就更不成問題了。現在請你下樓,放開透比,等我下來。”
  我下樓回到院裏的時候,福爾摩斯已經到了屋頂。他胸前掛著燈,好象一個大螢火蟲在屋頂上慢慢地爬行。到煙囪後面就不見了,後來又忽隱忽現地繞到後面去了。我就也轉到後面去,發現他正坐在房檐的一角上。
  他喊道:“那兒是你麼,華生?”
  “是我。”
  “這就是那個人上下的地方,下面那個黑東西是什麼?”
  “一隻水桶。”
  “有蓋嗎?”
  “有。”
  “附近有梯子嗎?”
  “沒有。”"好混帳的東西!從這兒下來是最危險的了。可是他既然能夠從這兒爬上來,我就能從這兒跳下去。這個水管好象很堅固,隨他去吧,我下來了!”
  一陣窸窸窣窣的腳的聲音,那燈光順著牆邊穩穩當當地降了下來,然後他輕輕一跳就落在桶上了,隨後又跳到了地上。
  他一邊穿著靴襪一邊說道:"追尋這個人的足跡還算容易。一路上的瓦全都被他踩松了。他在急忙之中,遺漏下這個東西。按你們醫生的說法就是:它證實了我的診斷沒有錯。”
  他拿給我看的東西是一個用有顏色的草編成的,同紙煙盒一般大小的口袋,外面裝著幾顆不值錢的小珠子,裏邊裝著六個黑色的木刺,一頭是尖的,一頭是圓的,和刺到巴索洛謬·舒爾托頭上的一樣。
  他道:“這是危險的兇器,當心不要刺著你。我得到這個高興極了,因為這可能是他全部的兇器。咱們兩人這才可能免除被刺的危險。我寧願叫槍打我也不願中這個刺的毒。華生,你還有勇氣跑六英里的路嗎?”
  我答道:“沒有問題。”
  “你的腿受得住嗎?”
  “受得住。”
  他把浸過木餾油的手巾放在透比的鼻子上說:“喂,透比!好透比!聞一聞這個,透比,聞一聞!"透比叉開多毛的腿站著子向上翹著,好象釀酒家在品佳釀一般。福爾摩斯把手巾丟開了,在狗脖子上系了一根堅實的繩子,牽著它到木桶下麵。這只狗立刻就不斷地發出高而顫抖的狂叫,把鼻子在地上嗅著,尾巴高聳著,跟蹤氣味一直往前奔去。我們拉著繩子,緊隨在後面。
  這時,東方已漸發白,在灰色的寒光裏已能向遠處瞭望。我的背後是那所四方的大房子,窗裏黯然無光,光禿禿的高牆,慘澹孤獨地聳立在我們的身後。院裏散亂地堆著垃圾,灌木叢生,這淒慘的景況正好象徵著昨夜的慘案。
  我們通過了院內錯雜的土丘土坑,到達了圍牆下面。透出跟著我們一路跑來,在牆的陰影裏焦急得郃E郃E地叫著,最後,我們來到了長著一棵小山毛櫸樹的牆角。較低的地方,磚縫已被磨損,磚的棱角被磨圓了,似乎是常被用作爬牆的下腳之處。福爾摩斯爬上去,從我手裏把狗接過去,又由另一面把它放了下去。
  在我也爬上了牆頭的時候,他說道:“牆上還留有木腿人的一個手印,你看那留在白灰上的血跡。昨晚幸而沒有大雨,雖然隔了二十八小時,氣味還可以留在路上。”
  當我們走過車馬絡繹不絕的倫敦馬路的時候,我心中未免懷疑,透比究竟能不能夠循著氣味追到兇手。可是透比毫不猶豫地嗅著地,搖搖擺擺向前奔去,因此不久我也就放心了。顯然這強烈的木餾油味比路上的其他氣味更為強烈。
  福爾摩斯道:“你不要認為我只是依靠著在這個案子裏有一個人把腳踩進了化學藥品,才能夠破獲這個案子。我已經知道幾個另外的方法可以捕獲兇犯了。不過既然幸運之神把這個最方便的方法送到咱們的手裏,而咱們竟忽視了的話,那就是我的過失了。不過把一個需要有深奧的學問才能解決的問題簡單化了。從一個簡單的線索來破案,未免難於顯得出來我們的功績了。”
  我道:“還是有不少功績呢。福爾摩斯,我覺得你在這個案子裏所使用的方法比在傑弗遜·侯波謀殺案裏所用的手法更是玄妙驚人,更是深奧而費解。舉例來說吧,你怎麼能毫無懷疑地形容那個裝木腿的人呢?”
  “咳,老兄!這事本身就很簡單,我並不想誇張,整個情況是明明白白的。兩個負責指揮看守囚犯的部隊的軍官聽得了一件藏寶的秘密。一個叫做瓊諾贊·斯茂的英國人給他們畫了一張圖。你記得吧,這個名字就寫在摩斯坦上尉的圖上。他自己簽了名,還代他的同夥簽了名,這就是他們所謂的'四個簽名'。這兩個軍官按照這個圖——或者是他們中間的一個人——覓得了寶物,帶回英國。我想像可能這個帶回寶物的人,對於當初約定的條件,有的沒有履行。那麼,為什麼瓊諾贊·斯茂自己沒有拿到寶物呢?這個答案是顯而易見的。畫那張圖的日期,是摩斯坦和囚犯們接近的時候。瓊諾贊·斯茂所以沒有得到那寶物,是因為他和他的同夥全都是囚犯,行動上不得自由。”
  我道:“這個不過是揣測罷了。”
  “並不儘然。這不僅僅是揣測,而是唯一合乎實情的假設。咱們且看一看這些假設和後來的事實如何地吻合吧。舒爾托少校攜帶寶物回國後,曾安居了幾年,可是有一天接到了印度寄來的一封信,就使他驚駭失措,這又是為了什麼呢?”
  “信上說:被他欺騙的囚犯們已經刑滿出獄了。”
  “與其說是刑滿出獄,不如說是越獄逃出比較合理,因為舒爾托少校知道他們的刑期。如果是刑滿出獄,他就不會驚慌失措了。他那時採取了什麼措施呢?他對裝木腿的人格外戒備。裝木腿的是一個白種人,因為他曾開槍誤傷了一個裝木腿的英國商人。在圖上只有一個白種人的名字,其餘的全是印度人或回教徒的姓名,所以咱們就可以知道這個裝木腿的人就是瓊諾贊·斯茂了。你看這些理論是否有些主觀?”
  “不然,很清楚,而且扼要。”
  “好吧,現在咱們設身處地地站在瓊諾贊·斯茂的立場上來分析一下事實吧。他回到英國有兩個目的:一個是為了獲得他應得的一份寶物,一個是向欺騙了他的人報仇。他找到了舒爾托的住處,還極有可能買通了他家裏的一個人。有一個叫拉爾·拉奧的僕人,咱們沒有見過,博恩斯通太太說他的起行惡劣。斯茂沒有找到藏寶物的地方,因為除了少校自己和一個已死的忠實僕人以外,別人都不知道。這一天,斯茂忽然聽說少校病危,他恐怕藏寶的秘密將要和少校的屍體一同埋入黃土,所以盛怒之下,他冒著被守衛抓住的危險,跑到垂死的人的窗前。又因為少校的兩個兒子正在床前,所以沒有能夠進入屋裏。他對死者懷恨在心,當天晚上又重新進入屋裏,翻動檔,希望得到藏寶的線索。在失望之下,留了一張寫著四個簽名的紙條作為表記。在他預作計畫的時候,無疑是準備把少校殺死後在屍旁留一個同樣的表記,表示這並不是一件普通的謀殺,而是為了正義替同伴們報仇。象這樣希破古怪的辦法是常見的,有時還可以指明兇犯的一些情況。這些你全都領會了嗎?”
  “全很清楚。”
  “可是瓊諾贊·斯茂還能怎麼辦呢?他只能暗地留心別人搜尋寶物的行動。可能他有時離開英國,有時回來探聽消息。當屋頂室和寶物被發現的時候,馬上就有人報告給他。這更加證明,他有內線是毫無疑問的了。瓊諾贊裝著木腿,要想爬上巴索洛謬·舒爾托家的高樓是絕對不可能的,所以他帶了一個古怪的同謀,讓他先爬上樓去。不意他的光腳踏了木餾油,因此才弄來了個透比,並使一個腳筋受傷的半俸軍官不得不跛著走了六英里路。”
  “那麼說,殺人的兇犯是那個同謀,而不是斯茂了。”
  “是的。從斯茂在屋內頓足的情形來判斷,瓊諾贊還是很反對這樣幹的。他和巴索洛謬·舒爾托並沒有仇恨,至多把他的嘴塞上再捆起來就夠了。殺人須要抵命,他決不肯以身試法的。沒想到他的同謀一時蠻性發作,竟用毒刺殺人。他已無法挽回,因此瓊諾贊·斯茂留下紙條,盜了寶物,便和同謀一同逃走了。這就是我所能推想出來的一些情況。至於他的相貌,當然從他在破熱的安達曼島拘押了多年,可以知道他必然是中年而皮膚很黑的了。他的高矮從他步子的長短可以計算出來。他的臉上多須,這是塞笛厄斯·舒爾托從窗內親自見過的。此外大概沒有什麼遺漏的了。”
  “那麼,那個同謀呢?”
  “啊!這個也沒有多大神秘,不久你就會知道了。這早晨的空氣真新鮮呀!你看那朵紅雲,就象一隻紅鶴的羽毛一樣美麗,紅日已越過倫敦的雲層。被日光所照的人,何止萬千,可是象咱們兩個負著這樣破怪使命的人,恐怕是絕無僅有的了。在大自然裏,咱們的一點兒雄心,顯得多麼渺小!你讀約翰·保羅的著作有心得嗎?”
  “多少領會些,我先讀了卡萊爾①的著作,回過來才研究他的作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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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卡萊爾ThomasCarlyle(1795—1881):英國有名的論文家,寫過兩篇推崇瑞破特的名文。——譯者注
  “這如同由河流回溯到湖泊一樣。他曾說過一句破異而有深意的話'一個人的真正偉大之處就在於他能夠認識到自己的渺小,'你看這裏還論到比較和鑒別的力量,這種力量本身就是一個崇高的證明。在瑞破特①的作品裏,能找到許多精神食糧。你帶手槍來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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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瑞破特Richter(1763—1825):德國有名作家,筆名約翰·保羅JeanPaul。——譯者注
  “我有這根手杖。”
  “咱們一找到匪穴,可能就需要這類的兵器了。我把斯茂交給你,他那個同伴如果不老實,我就用手槍把他打死。"他隨手掏出左輪手槍,裝上兩顆子彈,放回到他大衣的右邊口裝裏。
  我們跟隨著透比到達了通往倫敦市區的路上,兩旁是半村舍式的別墅,已經臨近了人煙稠密的大街。勞動的人和碼頭工人正在起床,家庭婦女們正在開門打掃門階。街角上四方房頂的酒館剛剛開始營業,粗壯的漢子們從酒館裏出來,用他們的袖子擦去鬍子上沾的酒。野犬在街頭張大了眼睛望著我們,可是我們忠心無比的透比,毫不左瞻右顧,鼻子沖著地,一直往前,偶爾從鼻子裏發出一陣急切的叫聲,說明所循的氣味仍很濃厚。
  我們經過了斯特萊塞姆區,布瑞克斯吞區,坎伯韋爾區,繞過了許多條小衖,一直走到奧弗爾區的東面才到達了肯甯頓路。我們所追尋的人仿佛是專走彎曲的路,也許是故意避免被人跟蹤,只要有曲折前行的小路,他們就避開正路。從肯甯頓路的盡頭,他們轉向左行,經過證券街,麥爾斯路到達了騎士街。透比忽然不再往前走了,只是來回亂跑,一隻耳朵下垂,一隻耳朵豎立,似乎在遲疑不決。後來又打了幾個轉,抬起頭來,似乎向我們請示。
  福爾摩斯呵叱道:“這只狗是怎麼回事?罪犯們不會上車的,也不會乘上氣球逃跑。”
  我建議道:“他們可能在這裏停過一回兒。”
  我的夥伴心安了,他道:“啊!好了,它又走啦。”
  狗確是重新前進了。它往四下裏又聞了一陣之後,似乎是突然間下了決心,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和決心飛跑起來。這氣味似乎較前更重了,因為它已不需要鼻子著地,而使勁牽直了繩子往前奔跑。福爾摩斯兩眼發亮,似乎覺得已經快到匪穴了。
  我們經過九榆樹到了白鷹酒店附近的布羅德里克和納爾遜大木場。這只狗興奮而緊張,從旁門跑進了鋸木工人已經上工的木場,它繼續穿過成堆的鋸末和刨花,在兩旁堆積木材的小路上跑著,最後很得意地叫著跳上了還在手車上沒有卸下來的一隻木桶上面。透比伸著舌頭,眼睛眨巴著站在木桶上,望著我們兩人表示得意。桶邊和手車的輪上都沾滿了黑色的油漬,空氣中有濃重的木餾油氣味。
  歇洛克·福爾摩斯和我面面相覷,不覺同時仰天大笑起來。

八 貝克街的偵探小隊

  我問道:“現在怎麼辦呢?透比也失去了它百發百中的能力了。”
  福爾摩斯把透比從桶上抱下來,牽著它出了木場,說道:"透比是根據它自己的見解行動的,如果你計算一下每天在倫敦市內木餾油的運輸量,那你就可以明白為什麼咱們走錯了路。現在使用木餾油的地方很多,特別是用在木料的防腐上面,不應當怪罪透比。”
  我建議道:“咱們還是順原路回到油味被混雜了的地方去吧。”
  “是啊,幸虧路途不遠。透比在騎士街左邊曾經猶豫不定,顯然是油味的方向在那兒分歧了。咱們走上了錯路,現在只有順著另外一條路去找。”
  我們牽著透比回到了原來發生錯誤的地點。透比轉了一個大圈,一點兒也沒有費事,就向一個新的方向奔去了。
  我說道:“要當心透比,不要讓它把咱們引到原來運出木餾油桶的地方去。”
  “這點我也想到啦。可是你看它在人行道上跑,運木桶的車應當在馬路上走,所以這次咱們沒有走錯路。”
  經過貝爾芒特路和太子街,它奔向河濱,一直到了寬街河邊的一個小的用木材修成的碼頭上。透比把我們引到緊靠水邊的地方,站在那裏看著河水,從鼻子裏發出哼聲。
  福爾摩斯道:“咱們的運豈不好,他們從這裏上了船啦。”碼頭上系著幾隻小平底船和小艇。我們把透比引到各小船上,雖然它都很認真地聞了聞,可是沒做出任何表示。
  靠近登船的地方,有一所小磚房,在第二個視窗上掛著一個木牌子,上面有幾個大字寫道:“茂迪凱·斯密司"。下麵有小字寫著:“船隻出租:按時按日計價均可。"在門上另外有一塊牌子,上面說這裏另備有小汽船。碼頭上堆積著許多焦炭,可以知道就是這個汽船的燃料。福爾摩斯慢慢地把四周看了一遍,臉上很不高興。
  他道:“這件事看來有些麻煩。他們事先就準備把行蹤隱蔽起來,他們的精明是出乎我意料的。”
  他向那個屋門走過去,恰巧從裏面跑出一個捲髮的小男孩,約摸六歲光景。後面追上來一個肥胖紅臉的婦人,手裏拿著一塊海綿。
  她喊道:“傑克,回來洗澡!快回來,你這小鬼!你爸爸回來看見你這個樣子,輕饒不了你!”
  福爾摩斯乘著這個機會說道:“小朋友!你的小臉紅通通的,真是個好孩子!傑克,你要什麼東西嗎?”
  小孩想了一下,說道:“我要一個先令。”"你不想要比一個先令更好的嗎?”
  那天真的小孩想了想,又說道:“最好給我兩個先令。”
  “那末,好吧,接住了!斯密司太太,他真是個好孩子。”
  “先生,他就是這樣的淘氣,我老伴有時整天出去,我簡直管不住他。”
  福爾摩斯裝作失望,問道:“啊,他出去了?太不湊巧啦!我來找斯密司先生有事。”
  “先生,他從昨天早晨就出去了。說實話,他到現在還沒有回來,我真有點著急。可是,先生,您如果要租船,也可以和我談。”
  “我要租他的汽船。”
  “先生呀,他就是坐那汽船走的。可怪的是我知道船上的煤不夠到伍爾維破來回燒的。他若是坐大片底船去,我就不會這樣著急了,因為有時他還要到更遠的葛雷夫贊德去呢。再說他如果有事,可能有些耽擱,可是汽船沒有煤燒怎麼走呢?”
  “或者他可以在中途買些煤。”
  “也說不定,可是他從來不這樣做的,他常常說零袋煤價太貴。再說我不喜歡那裝木腿的人,他那張醜臉和外國派頭。他常跑到這兒來,也不知道他有什麼事。”
  福爾摩斯驚訝地問道:“一個裝木腿的人?”
  “是呀,先生!一個猴頭猴腦的小子,來過不止一次,昨天晚上就是他把我老伴從床上叫起來的。還有,我老伴在事前就知道他要來,因為他已經把汽船升火等著了。先生,我老實告訴您,我實在是不放心。”
  福爾摩斯聳肩說道:“可是我親愛的斯密司太太,您不用自己瞎著急。您怎麼知道昨天晚上來的就是那個裝木腿的人呢?我不明白怎麼您就肯定是他呢?”
  “先生,聽他那樣粗重模糊的口音,我就知道了。他彈了幾下窗戶——那時大概是三點鐘——說道:‘夥計,快起來,咱們該走了!'我老伴把吉姆——我的大兒子也叫醒了,沒有跟我說一個字,他們爺倆就走了。我還聽見那只木腿走在石頭上的聲音呢。”
  “來的就是那裝木腿的一個人,沒有同伴嗎?""先生,我說不清,我沒有聽見還有別人。”
  “斯密司太太,太不巧啦,我想租一隻汽船,因為我老早就聽說過這只……讓我想想!這只船叫……?”
  “先生,船名叫'曙光'。”
  “啊!是不是那只綠色的、船幫上畫著寬寬的黃線的舊船?”
  “不,不是。是跟在河上常見的整潔的小船一樣,新刷的油,黑色船身上畫著兩條紅線。”
  “謝謝您,我希望斯密司先生不久就能回來了。我現在往下游去,如果碰到'曙光'號,我就告訴他您在惦記著他。您方才說,那只船的煙囪是黑的嗎?”
  “不是,是有白線的黑煙囪。”
  “啊,對了,那船身是黑色的。斯密司太太,再見吧!華生,那兒有一隻小舢板,叫他把咱們渡到河那邊去。”
  坐到船上以後,福爾摩斯道:“和這種人講話,最要緊的是不要叫他們知道他們所說的消息是與你有關的,否則他們馬上就會絕口不言。假若你用話逗引著,你就會得到你所要知道的事了。”
  我道:“咱們應當採取的步驟已經很清楚了。”
  “你想應當採取什麼步驟呢?”
  “雇一隻汽船到下游去尋找'曙光'號。”
  “我的好夥計,你這個辦法太費事啦。這只船可能靠在從這裏到格林威治的兩岸任何一個碼頭上。橋那邊幾十裏內全是停泊的地方。如果你一個一個地去找,不知要用多少日子呢?”
  “那末請員警協助?”
  “不,在最後的緊要的關頭我也許會把埃瑟爾尼·鐘斯叫來。他這個人還不錯,我也不願意影響他的職務。咱們已經偵察到這個地步,我很想自己單獨幹下去。”
  “咱們可不可以在報紙上登廣告,以便從碼頭主人那裏得到'曙光'號的消息呢?”
  “那更糟了!這樣一來匪徒們就會知道咱們正在追尋他們,他們就要趕快離開英國了,就是現在他們也未嘗不想離境遠走呢。可是在他們還以為是安全的時候,他們就不急於快走。鐘斯的行動對於咱們在這方面是有利的。因為他的意見在報紙上每天全可以看見,這些匪徒會認為大家都在向錯誤方向偵察,他們可以苟安一時呢。”
  當我們在密爾班克監獄門前下船時,我問道:“究竟咱們怎麼辦呢?”
  “現在咱們坐這部車子回去,吃些早餐,睡一個鐘頭,說不定今晚咱們還得跑路呢。車夫,請在電報局停一停。我們暫時留一留透比,以後或者還要用它。”
  我們在大彼得街郵電局停下,福爾摩斯發了一封電報。他上車後問我道:“你知道我給誰發電報?”
  “我不知道。”
  “你還記得在傑弗遜·侯波一案裏我們雇用的貝克街偵探小隊嗎?
  我笑道:“就是他們呀!”
  “在這個案子裏,他們可能很有用處。他們若是失敗了,我還有別的辦法,不過我願意先用他們試一試。那封電報就是發給我那個小隊長維金斯的,他們這群孩子在咱們沒吃完早餐前就能來到了。”
  這時正是早晨八九點鐘。一夜的辛苦,使我感覺萬分疲乏,走起路來兩腿也跛了,真是精疲力竭。論起這樁案子,在偵查上我沒有我的夥伴的那種忠於職業的熱情,同時我也不把它僅僅看成是個抽象的理論問題。至於巴索洛謬·舒爾托的被害,因為大家對於他素日的行為並沒有好氣,所以我對於兇手們也沒有太大的反感。可是論到寶物,那就另當別論了。這些寶物——或者寶物的一部分——按理是應屬於摩斯坦小姐的。在可能有機會找回寶物的時候,我願盡畢生之力,把它找回來。不錯,如果寶物能夠找回,我個人可能就永遠不能和她接近了。可是愛情如果被這種想法所左右,這種愛情也就成為無聊和自私的了。如果福爾摩斯能夠找到兇手,我就該加上十倍的努力去找寶物。在貝克街家中洗了一個澡,重新換了衣服,使我的精神大大地振作品來。等到下樓,看見早餐早已備好,福爾摩斯正在那裏斟咖啡。
  他笑著指著一張打開的報紙向我說道:“你看看,這位好高騖遠的鐘斯和一個庸俗的記者把這個案子一手包辦了。這案子把你搞得也夠煩的了,還是先吃你的火腿蛋吧。”
  我從他手裏接過報紙來,上邊標題寫著《上諾伍德的破案》。這張《旗幟報》報導道:昨夜十二時左右,上諾伍德櫻沼別墅主人巴索洛謬·舒爾托先生在室內身亡,顯系被人暗殺。據本報探悉,死者身上並無傷痕可尋,可是死者所繼承他父親的一批印度寶物卻已全部被竊。死者之弟塞笛厄斯·舒爾托先生與同來訪問死者的歇洛克·福爾摩斯先生和華生醫師首先發現了死者被害。僥倖彼時警署著名偵探埃瑟爾尼·鐘斯先生適在諾伍德員警分署,因此能於慘案發生後半小時內趕到現場主持一切。他訓練有素,經驗豐富,到場不久即已發現線索。死者之弟塞笛厄斯·舒爾托因嫌疑重大,已被逮捕。同時被捕者尚有女管家博恩斯通太太、印度僕人拉爾·拉奧和看門人麥克默多。現已證實兇手對於房屋出入路徑非常熟悉。由於鐘斯先生的熟練技術和精密的觀察,已證明兇手既不能由門窗進入室內,必定是由屋頂經過一個暗門潛入的。由這個明顯的事實,可以得出結論:這並非普通竊案。警署方面的這種及時和負責的處理,說明了在這種情形下,必須有一位老練的官長主持一切,並且說明了對於把全市警署偵探力量分散駐守,以便及時趕到進行偵查的建議,是值得考慮的。”
  福爾摩斯喝著咖啡笑道:“這太偉大了!你的意見如何?”
  “我想咱們也險些被指為兇手,遭到逮捕呢。”
  “我也這麼想,只要他又來個靈機一動,到現在還保不住咱們不會被捕呢。”
  正在這時,門鈴大作,隨後聽見我們的房東赫德森太太高聲和人爭吵。
  我半站起來,說道:“天啊!福爾摩斯,這些傢伙們真捉咱們來啦!”
  “還不至於吧。這是我們的非官方的部隊——貝克街的雜牌軍來了。”
  說話間,樓梯上已有赤足而行和高聲說話的聲音。走進來十幾個穿破衣服的街頭小流浪者。他們雖然吵嚷著進來,可是他們中間卻有些紀律。他們立刻站成一排,臉對著我們等待我們發言。其中有一個年紀較大、好象是隊長的站在前面,神AE鳿f1十足,可是從他衣衫襤褸的情況看來卻很滑稽可笑。
  “先生,接到您的命令以後,我立刻就帶他們來了。車費三先令六便士。”
  福爾摩斯把錢給了他說道:“給你錢。我曾經告訴過你,維金斯,今後有事,你自己來。他們聽你的招呼,不要全都帶了來,我的屋子容不下這麼些人。可是,這一次全都來了也好,可以都聽到我的命令。我現在要尋找一隻名叫'曙光'的汽船,船主叫茂迪凱·斯密司。船身黑色有兩條紅線,黑煙囪上有一道白線,這只船在河的下游。我要一個孩子在密爾班克監獄對岸茂迪凱·斯密司的碼頭上守著。船一回來立即報告。你們必須分散在下游兩岸,縝密地尋找,一有消息,立刻來報。你們全都聽明白了嗎?”
  維金斯道:“是,司令,都聽清楚了。”
  “報酬還照以前的老例。找到船的另外多給一個畿尼,①這是預付你們一天的工資,現在去吧!"他給了每人一個先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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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畿尼是英國舊幣,每個值21先令。——譯者注孩子們歡天喜地地下了樓,不一會,我就看見他們消失在馬路中間了。
  福爾摩斯離開桌子站了起來,點上了他的煙斗說道:“只要這只船還浮在水上,咱們就能找到它。他們可以到處跑,可以看到各色各樣的事情,可以偷聽任何人的談話。我預計他們在黃昏前就可以有尋到汽船的消息來報告,這時咱們只好等待著無事可做了。在找到'曙光'號或茂迪凱·斯密司以前,咱們無法進行偵查。”
  “透比吃咱們的剩飯就行了。福爾摩斯,你要睡一會兒嗎?”
  “不,我不覺得疲倦。我的體質非常特別。工作的時候一點兒也不覺得累,如果閑著無事反而會使我委頓不堪了。我現在要吸煙了,細細地想一想我那女主顧委託咱們辦的這件破事。咱們這個問題,想來不難解決,因為裝木腿的人並不多見,另外那個人,更是絕無僅有的了。”
  “你又提到那另外的一個人了。”
  “至少我沒有想向你保守秘密,可是你也許有你的高見。現在考慮一下所有的情況:小腳印、沒有穿過鞋子的赤足、一端裝著石頭的木棒、靈敏的行動和有毒的木刺。你從這裏得到什麼結論呢?”
  我喊道:“一個生番!可能是和瓊諾贊·斯茂同夥的一個印度人。”
  他道:“這倒不太象。最初在我看到好象有破怪的武器的時候,我也這樣想過。可是由於那特殊的腳印,我就另向其他方面考慮了。印度半島的居民有的是矮小的,可是沒有能留這樣的腳印的。印度土著的腳是狹長的,穿涼鞋的回教人因為鞋帶縛在緊靠大拇指的趾縫裏,拇指和其他腳趾是分開的。這些木刺只有從吹管向外發放的一個方法。這樣的生番,我們應當往哪里去找呢?”
  我道:“從南美洲。”
  他伸出胳臂,從書架上取下了一本厚書,說道:“這是新出版的地理辭典第一卷,可以認為是最新的權威著作了。這裏寫的是什麼?'安達曼群島位於孟加拉灣,距蘇門答臘三百四十英里。'喝!喝!這又是什麼?'氣候潮濕、珊瑚暗礁、鯊魚、布勒爾港、囚犯營、羅特蘭德島、白楊樹……'啊!在這裏!'安達曼群島的土人,可以稱為世界上最小的人了,雖然人類學者亦有說非洲的布史人或美洲的迪格印第安人和火地人是最①②矮小的。這裏的人品均高度不到四英尺,成年人比這個還矮的也不少。他們生性兇狠、易怒而又倔強,但是只要和他們建立了信任和感情,他們就能至死不渝。'注意這個,華生!再聽下邊的:‘他們天生可怕,畸形的大頭、兇狠的小眼睛、破怪的面貌、特別小的手和腳。由於他們兇狠、倔強已極,英國官吏雖竭盡一切努力,也絲毫無法把他們爭取過來。對於船隻遭難的水手們說來,他們永遠是個禍害,往往被他們用鑲著石頭的木棒擊碎腦袋,或用毒箭刺死。這種屠殺的結果總是毫無例外地以人肉盛筵作為結束。'可真是可愛的好人哪!華生!如果這個小子沒有人管著,叫他自由行動,那結果更不堪設想了。我覺得,就是瓊諾贊·斯茂雇用他,恐怕也是出於不得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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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布史人為一種南非州的土著部落民族。——譯者注
  ②迪格印第安人為居於美洲西北部的紅種人,以掘食樹根著稱。—譯者注
  “可是他怎麼就找到一個這樣破怪的同謀呢?”
  “啊,這個就不得而知了。可是咱們既然知道斯茂是從安達曼群島來的,這個土人和他在一起也就沒有什麼稀破了。毫無疑問,以後咱們還要知道些詳情呢。華生,看來你是疲倦極了,你在那張沙發上躺下,等我來催你入睡吧。”
  他從屋角那裏拿起小提琴來,開始奏起一支低沉的催眠曲——無疑是他的自編曲,因為他有一種即景作曲的本領。我直到現在還能模糊地記得他那瘦削的手,誠懇的臉和弓弦上下的動作呢。那時我一身孓然在音樂聲中,進入了夢境,我看見梅麗·摩斯坦甜蜜的臉容在向我微笑。

九 線索的中斷

  下午我醒來的時候,時間已經不早,我的精神也已完全恢復了。福爾摩斯已把提琴放在一旁,坐在那裏拿著一本書用心細讀。他看到我醒來,對我望瞭望,神色很不愉快。
  他道:“你睡得很香,我恐怕我們說話的聲音要把你吵醒了。”
  我答道:"我什麼也沒有聽到,你得到什麼新的消息沒有?”"不幸得很,還是沒有。我真沒有想到,也很失望,我預計到這時候總應當有確實消息來了。維金斯剛剛來報告過,他說汽船的蹤跡一點兒也沒有,真是叫人著急。因為時機緊迫了,每一個鐘頭都是要緊的。”
  “我能幫忙嗎?我的精神已恢復了,再出去一夜也是沒有問題。”
  “不,現在咱們什麼也不能做,咱們只有等候消息。如果咱們現在出去,要是有消息到來,反而誤事。你有事可隨尊便,我必須在這裏守候。”
  “那麼我想到坎伯韋爾去訪問西色爾·弗裏斯特夫人,昨天她已和我約定了。”
  福爾摩斯的眼睛裏閃動著笑意問道:“是去訪西色爾·弗裏斯特夫人嗎?”
  “當然還有摩斯坦小姐,她們都急於要知道這個案子的消息。”
  福爾摩斯道:“不要告訴她們太多,即使是最好的女人,也決不能完全信賴她們。”
  對他這種不講理的話,我並沒有和他爭辯,我說道:“我在一兩個鐘頭內就可以回來。”"好吧!祝你一切順利!如果你過河去的話,不妨把透比送回去,因為我想咱們現在不會再用它了。”
  我依照他的話把誘比歸還了它的主人,並酬他半個英鎊。到了坎伯韋爾,會見了摩斯坦小姐。她經過昨夜的冒險,至今還有些疲倦,可是正在盼望著消息。弗裏斯特夫人也是好破心勝,急於想知道一切。我向她們述說了所有的經過,保留一些兇險的地方沒有說。雖然說到舒爾托先生的被害,可是沒有描寫那些可怕的情況和兇手所用的兇器。就是如此約略地講述了一遍,還是夠叫她們聽著驚破有味的。
  弗裏斯特夫人道:“簡直是一本小說!一個被冤的女郎,五十萬鎊的寶物,一個吃人的黑生番,還有一個裝木腿的匪徒。這和一般小說的情節大不相同呢。”
  摩斯坦小姐愉快地眼望著我說道:“還有兩位俠士的拯救呢。”
  “可是梅麗,你的財富全依靠著這次的搜尋了。我看你並不覺得怎樣興奮。請想一想,若是一旦變成巨富,是多麼可喜的事呀。”
  她把頭搖了搖,似乎對於這件事並不怎樣關心。看到她對於即將致富這件事並沒有什麼特別高興的表示,使我的心裏感到無限的安慰。
  她道:“我所最關心的就是塞笛厄斯·舒爾托先生的安全,其餘的都不足掛齒。他在全案經過中的表現是非常厚道和可敬的,我們有責任把他從這可恥和無根據的冤枉裏洗刷出來。”
  我從坎伯韋爾回到家中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我夥伴的書和煙斗還放在他的椅子旁邊,可是他本人卻不見了。我四周看了一遍,希望他留下一張字條,可是沒有找到片紙隻字。
  赫德森太太進屋來放窗簾,我問道:“歇洛克·福爾摩斯先生是出去了嗎?”
  “先生,他沒有出去,他在他自己的屋裏。"她放低了聲音,悄悄地說道:“先生,您知道嗎,我怕他是病了!”
  “赫德森太太,您怎麼知道他病了?”
  “先生,事情有些古怪。您走了以後,他在屋裏走來走去,走來走去,他的腳步聲使我都聽煩了。後來又聽見他自言自語,每次有人叫門,他就跑到樓梯口喊問:‘赫德森太太,是誰呀?'現在他把自己關在屋裏,可是我依然可以聽見他在屋裏走來走去的聲音。先生,我希望他沒有病。方才我冒昧地告訴他吃些涼藥,可是,先生,他瞪了我一眼,嚇得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從那間屋子跑出來的。”
  我答道:“赫德森太太,我想您可以不必著急,我以前也看見過他這個樣子的。他有事在心,所以使他心神不安。"我就這樣故作輕鬆地和我們的好房東談著,可是我在整個長夜裏不斷地隱約地聽見他的腳步聲音,我知道,他那迫切的心情已因不能採取行動而變得益發焦躁起來。
  第二天早餐時,他的面容器倦而瘦削,兩頰微微的發紅。
  我道:“老兄,你把自己累垮了。我聽見你夜裏在屋內踱來踱去。”
  他答道:“我睡不著,這討厭的問題把我急壞了。所有的大困難都已經克服了,現在反而叫一個很不算什麼的障礙給難住了,未免叫人太不甘心。現在咱們已經知道匪徒是誰,知道船的名字和其他一切了,可是就是得不到船的消息。其他方面也都已行動起來,我已用盡了我的方法,整條河的兩岸已經都搜遍了,還是沒有消息。斯密司太太那裏也沒有她丈夫的音信,我差不多認為他們已經把船沉到河底了,可是這一層亦存在著一定的矛盾。”
  “咱們可能是受了斯密司太太的愚弄了。”
  “不然,我想這一層可以不用過慮,因為經過調查,這樣的汽船確是有一隻的。”
  “它會不會是到上游去了?”
  “我也想到了這個可能性,我已經派出一批搜查的人上溯到瑞破門德一帶去了。如果今天再沒有消息,我明天當親自出馬去找匪徒而放棄尋找汽船了。可是肯定的,肯定咱們會得到一些消息的。”
  一天過去了,維金斯和其他的搜查人員都沒有消息。大多數的報紙全登著諾伍德慘案的報導。他們對那不幸的塞笛尼斯·舒爾托都攻擊得很厲害。除了官方將在第二天驗屍之外,各報紙也沒有什麼新的消息。我在傍晚步行到坎伯韋爾,把我們的失敗情況向兩位元女士作了報告。我回來的時候看見福爾摩斯依然是垂頭喪氣,很不高興,甚至對於我的問話也淡然不理。整個晚上他在那裏忙著作一個玄妙的化學實驗,蒸餾氣加熱後所發出的惡臭,使我不得不離開這間屋子。一直快到天亮,我還聽見試管的聲音,知道他還在那裏進行著這惡臭的實驗。
  第二天清晨,我驚醒過來,看見福爾摩斯已經站在我的床前。他穿著一身水手的服裝,外面罩著一件短大衣,頸上圍著一條紅色的圍巾。
  他道:“華生,我現在親身到下游去。我經過再三考慮,覺得只有這一著了,無論如何是值得一試的。”
  我道:“那末我和你一同去好不好?”
  “不好。你留在這裏作我的代表是比較有用的。我自己也不願意去,雖然昨晚維金斯很洩氣,可是我想今天肯定會有消息的。所有的來信、來電都請你代拆,按照你的判斷便宜行事。你可不可以代勞呢?”
  “當然願意。”
  “我的行蹤不定,恐怕你也無法給我電報。可是假若運氣好,我未必耽擱很久。回來以後總會有些消息向你報告的。”
  早餐的時候,他還沒有消息。可是打開《旗幟報》,看見上面登載著這個案子的新發展。它報導道:關於上諾伍德的慘案,據悉案情內容非常複雜,不似預料那麼簡單。新的發現證明:塞笛厄斯·舒爾托先生確無嫌疑。昨晚舒爾托先生和女管家博恩斯通太太已被警署釋放。至於真正的兇犯,警署方面已有新的線索。此案現由蘇格蘭場幹練的埃瑟爾尼·鐘斯先生負責緝凶,預料日內即可破案云云。
  我想:這還算令人滿意,我們的朋友舒爾托總算是恢復自由了。新的線索是什麼呢?這好象仍是警署方面掩飾錯誤的老派頭。我把報紙扔到桌上,目光忽然又被報上尋人欄裏面的一段小廣告吸引住了。廣告文曰:“尋人:船主茂迪凱·斯密司及其長子吉姆在星期二清晨三時左右乘汽船'曙光'號離開斯密司碼頭,至今未歸。'曙光'號船身黑色,有紅線兩條,煙囪黑色,有白線一道。如有知茂迪凱·斯密司與其船'曙光'號的下落者,請向斯密司碼頭斯密司太太或貝克街221號乙報信,當酬謝金幣五鎊。”
  這個小廣告顯然是福爾摩斯登的,貝克街的住址就足以證明了。我以為這個廣告的措辭非常巧妙,因為即使匪徒們看到了,也會認為那不過是一個瓶子尋找丈夫的普通廣告,並看不出其中的隱秘。
  這一天過得真慢。每次聽到敲門的聲音或是街上沉重的腳步聲音,我都以為是福爾摩斯或者是看見廣告來報信的人來了。我試著看書,但是精神不能集中,思想總是跑到我們所追蹤的那兩個破怪的匪徒身上去。有時我還這樣想:會不會是福爾摩斯的理論發生了基本的錯誤?他是不是犯了嚴重的自欺病?會不會是由於這些證據不夠真實,他臆斷錯了?我從沒有看見過他的工作發生錯誤,可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我想或者可能因為他的自信力太強了,把一個平淡的問題反而看成一個極複雜極離破的疑案,以致一誤再誤?可是回過來一想,這些證據又是我親眼所見的,他的推斷的理由我也聽見過的。再看一看這一連串的破怪事實,雖然其中有的是無關重要的,可是全部都指明了同一方向。我不得不承認,縱然就是福爾摩斯的理解真是錯誤了,這案子本身也必定是異乎尋常的費解。
  下午三點鐘時,鈴聲大作,樓下有命令式的高聲談話,沒有想到上來的不是別人,竟是埃瑟爾尼·鐘斯先生。可是他的態度和以前絕不相同了,他已經不象在上諾伍德那樣粗暴、架子十足和以常識專家自居了,他在謙虛之外還有些自慚。
  他道:“您好,先生,您好!聽說福爾摩斯先生出去了。”
  “是的,我不知道他幾時可以回來。請等一等好不好?請坐,吸一支我們的雪茄煙好嗎?”
  “謝謝,請賞我一支吸。"他說時用紅綢巾輕輕地揩拭他的上額。
  “敬您一杯加蘇打的威士忌酒好嗎?”
  “好吧,半杯就夠了。到這時候天氣還是這般的熱,我心緒又是這樣的煩,您還記得我對這諾伍德案的理解嗎?”
  “我記得您說過一次。”
  “咳,我現在對於這個案子又不得不加以重新考慮了。我本已緊緊地把舒爾托先生兜在網裏了,可是,咳,先生,半道裏他又從網眼裏溜了出去。他證明了一個無法推翻的事實——他自從離開他哥哥以後始終有人和他在一起,所以這個從暗門進入屋內的人就不會是他了。這個案子實在難破,我在警署的威望亦發生了動搖,我很希望得到些幫助。”
  我道:“咱們誰都有需要別人幫助的時候啊。”
  他很肯定地說道:“先生,您的朋友歇洛克·福爾摩斯先生真是一位非凡的人。他是人所不及的。我看見過他所經歷的許多樁案子,沒有一樁不被他弄清楚的。他使用的方法變化無窮,當然有時也失之過急,可是整個地來說,他是可以成為一個最有本領的警官的。不怕人笑話,我真是望塵莫及。今早我接到了他的一封電報,從裏面可以知道,對於舒爾托這個案子,他已經有了新的發現。這就是那封電報。”
  他從衣袋裏把電報拿出來交給了我。這封電報是十二點鐘從白楊鎮發的,電文說:“請立刻到貝克街去。假若我還沒有回來,請等候。我已尋到舒爾托案匪徒的蹤跡。如果你願意看到本案的結束,今晚可和我同去。”
  我道:“這封電報的語氣很是令人高興。他必定是把已斷的線索接上了。”
  鐘斯很得意地說道:“啊,這麼說來他也有時搞錯的。我們偵查的能手也常常走錯路呢。這次也可能是空歡喜一場,可是我們員警的責任是不能叫任何機會錯過去的。現在有人叫門,也許是他回來了。”
  傳來一陣沉重的上樓的腳步聲,喘息的聲音很重,說明這個人呼吸困難;中間稍停了一兩次,好象他上樓梯很費起力似的。最後他走進屋來,他的容貌和我們所聽見的聲音是符合的。一個老人,穿著一身水手的衣服,外面套著大衣,紐扣一直扣到頸間。他彎著腰,兩腿顫抖,氣喘得很痛苦。他手拄一根粗粗的木棍,兩肩不斷聳動,好象呼吸很吃力。他的面目,除了一雙閃爍的眼睛以外,只有白的眉毛和灰的髭須,其餘全被他的圍巾遮蓋住了。整個地看來,他像是一個年事已高、景況潦倒而令人尊敬的航海家。
  我問道:“朋友,有什麼事嗎?”
  他用老年人所特有的習慣,慢條斯理地向四周看了看。
  他問道:“歇洛克·福爾摩斯先生在家嗎?”"沒有在家。可是我可以代表他,您有什麼話全都可以告訴我。”
  他道:“我只能向他本人說。”
  “可是我告訴您,我可以代表他,是不是關於茂迪凱·斯密司汽船的事?”
  “是的,我知道這只船在哪里,知道他所追蹤的人在哪里,還知道寶物在哪里,我一切全都知道。”
  “您告訴我好了,我會轉告他的。”
  他十足地表現了老人的易怒和頑固的態度。他道:“我只能告訴他本人。”
  “那您只好等一等了。”
  “不行,不行,我不能為了這件事浪費一天的光陰,如果福爾摩斯先生不在家,只好讓他自己想法子去打聽這些消息了。你們兩人的尊容我都不喜歡,我一個字也不告訴你們。”
  他站起來就要出門,可是埃瑟爾尼·鐘斯跑到他前面,攔住了他。
  鐘斯道:“朋友,請等一等。您有要緊的消息報告,您不能這樣就走。不管您願意不願意,我們要把您留住,直等到我們的朋友回來。”
  那老人要想奪門而出,可是埃瑟爾尼·鐘斯早已把背靠在門上,阻住老人的去路。
  老人用手杖在地板上怒擊著喊道:“真是豈有此理!我到這裏來拜訪一位朋友,可是你們二人和我素不相識,硬要把我留下,對待我這樣無禮!”
  我道:“請不要著急,您所費的時間我們會補報您的。請坐在那邊沙發上,不久福爾摩斯先生就可以回來了。”
  他很不高興地用兩手掩住了臉,無可奈何地坐在那裏。鐘斯和我繼續一邊吸著我們的雪茄煙一邊談話。刹時間忽然聽見福爾摩斯的聲音向我們說話。
  “我想你們也應該敬我一支雪茄煙了。”
  我們二人從椅上吃驚地跳了起來,旁邊坐著福爾摩斯,笑容可掬。
  我驚訝地喊道:“福爾摩斯!是你嗎?那老頭哪兒去了?”
  他拿出一把白髮,說道:“他就在這兒,假髮、鬍鬚、眼眉,全在這裏。我認為我的化裝還不錯,可是沒有想到把你們也騙住了。”
  鐘斯高興得喊道:“啊,你這壞蛋!你真夠得上一個戲劇演員——一個出色的演員,你學工人的咳嗽,還有你腿部的表演每星期足可掙十鎊的工資。可是我想我看出你的眼神來了,你還沒有把我們騙得完全相信。”
  他點燃了雪茄煙,說道:“我今天整日打扮成這個樣子。你知道,很多的匪徒們已漸漸地認識了我——特別是在咱們這位朋友把我的偵探事蹟寫成了書之後。所以我只好在工作時簡單地加以化裝。你接到我的電報了嗎?”
  “接到了,所以才會來的。”
  “你對這案子的工作進展如何了?”
  “一點兒也沒有頭緒。我不得已釋放了兩個人,對於其餘的兩個人也沒有什麼證據。”
  “那不要緊,一會兒我給你另外兩個人來補他們的缺。可是你必須完全聽我的指揮,一切功績可以歸你,可是一切行動必須聽從我的,這點你同意嗎?”
  “只要你協助我把匪徒捉到,一切全都同意。”
  “好嗎,頭一件:我需要一隻員警快艇——一隻汽船——今晚平時開到西敏士特碼頭待命。”
  “這個好辦,那兒經常停著一隻,我到對面再用電話聯繫一下就成了。”
  “我還要兩個健壯的警士,以防匪徒拒捕。”
  “船內向來都準備著兩三個人,還有別的嗎?”
  “我們捉住匪徒,那寶物就能到手,我想我這位朋友一定喜歡親自把寶物箱送到那位年輕女士的手上——這寶物一半是應該屬於她的,由她親自打開。喂,華生,好不好?”
  “這是我無上的光榮。”
  鐘斯搖頭道:“這個辦法未免於規章有所不合——不過咱們可以通融辦理。但是看完之後,寶物必須送還政府以便檢驗。”
  “那是當然的,這個好辦。還有一點,我倒很希望先聽到瓊諾贊·斯茂親口說出有關這一案件的始末詳情。你知道,我素來就需要把一個案子的詳情,充分地瞭解。你大概對於我準備先在這兒或其他地方,在員警看守之下,先對他作一次非正式的訊問一節沒有什麼不同意吧?”
  “你是掌握著全案情況的人。雖然我還沒有能夠證明確有這麼一個叫瓊諾贊·斯茂的人,可是如果你能捉到他,我沒有理由阻止你先向他訊問。”
  “那麼,這也同意了?”
  “完全同意,還有什麼要求嗎?”
  “只有我要留你同我們一起吃晚飯,半點鐘內即可備好。我準備了生蠔和一對野雞,還有些特選的白酒。華生,你不知道,我還是個治家的能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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